杨大春
(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 ，浙江杭州 310028)
一、别一种现象学还原
梅洛-庞蒂始终坚持自己的现象学取向 ，这是一种来自胡塞尔、尤其是后期胡塞尔 ，却又明显与之有别的方法论建构 ，是一种力图超越主客二分或对立的立场。按照他自己的表述 : “现象学的最重要收获无疑是在它关于世界或关于合理性的观念中把极端主观主义与极端客观主义结合起来了。 ”〔1〕在传统哲学观念中 ，科学是实现内在观念世界和外部客观世界相统一的领域 ，体现出观念的秩序和事物的秩序的真正一致。科学无疑以认识客观的自然为目标 ，然而 ，这种认识是由一个超然、普遍、公正的纯粹意识主体来执行的。认识对象真正说来就是构造对象 :我们把纯粹知性范畴或者说认识框架、普遍观念强加给自然 ，一个类似于上帝的超然的认知主体赋予给自然以法则。这是一种典型的普遍建构主义理想 ，也因此典型地表现出客观的观念主义指向。其间明显缺少了作为中介或纽带的“处境中的人” ，脱离了人所寓居的生活世界。科学于是注定要陷入危机 ，这乃是哲学需要正视的问题。在胡塞尔的晚期工作中 ，科学危机与生活世界的关系的探讨成为回到先验主观性的必经之途。
依照梅洛 -庞蒂的看法 ，胡塞尔主要面对着 “科学一般的危机 ，人学的危机和哲学的危机”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 “对于这全部三者 (哲学、科学、人学 )如何可能给出一个新的说明” ，最终必须证明的是：科学是可能的 ， “人学是可能的 ，哲学是可能的。系统哲学与科学的不断进展的知识之间的冲突必须停息。 ”
〔2〕这里明显突出了哲学思维与科学思维之间的冲突。接受胡塞尔关于生活世界的思想之影响 ，梅洛 -庞蒂对科学的客观主义保持警惕。但是 ，与胡塞尔终究要回到先验主观性这种严格要求形成对照 ，梅洛 -庞蒂似乎只认可一种“尚在途中”的还原。这要求我们从纯粹观念世界或者外部客观世界回到生活世界 ，回到一个含混的领域 ，于是就避免了要么回到唯心论、要么回到实在论的二律背反。按照他的看法 ，胡塞尔最初的现象学强调 “描述”而不是“解释”和“分析” ，要求 “回到事物本身” ，这直接意味着“否认科学”。(〔1〕，p. II)这无疑是对胡塞尔现象学还原的一种别出心裁的表述。
严格说来 ，应该否定的是科学的支配性地位。梅洛 -庞蒂进而表述自己的看法 :“我就世界所知道的一切 ，甚至借助于科学所知道的一切 ，也是从我自己的某个视点或某种世界经验出发的 ，没有这一视点或经验 ，科学的符号不会说出任何东西来。整个科学世界建立在实际经验世界的基础上 ，如果我们打算严格地思考科学本身 ，精确地评价其意义与影响 ，我们就应该首先唤醒这一世界经验 ，科学只是其派生的表达。 ”(〔1〕， pp. II -III)也就是说 ，以知觉形式保持的与世界的领会关系是一种原初关系 ，而科学的因果说明和理论表述只能与世界维持一种间接关系。根据他的看法 ，科学就在于 “赋予事物以内在模式”。〔3〕而他本人明确否定人从内在方面来确定事物 “:世界不是我拥有其构造规则的一个对象 ，它是自然环境和我所有的思想、我所有的清楚的知觉的场所。真理并不只是寓于‘人的内部’ ，或无宁说不存在人的内部 ，人是在世的 ，只是由于在世他才能够自我认识。当我从常识的独断论或者科学的独断论回到自我时 ，我找到的不是内在真理的中心 ，而是一个与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主体。 ”(〔1〕，p. V)这确乎把胡塞尔放在了他要否定的科学立场之列。
这样看来 ，尽管梅洛 -庞蒂受胡塞尔的影响而否认超然的科学、客观的科学 ，但并不像胡塞尔那样回到内这样理解胡塞尔是有问题的。这是因为 ，胡塞尔的未刊稿始终表明先验还原是不可能的 :既然不存在所谓的强调单纯的先验性和单纯的自在性都是有疑问的。胡塞尔对于先验主观性的追求恰恰为我们提供了相反的 “现象学还原远不像人们相信的那样是一种唯心在意识 ，回到先验主观性。这当然并不意味着梅洛-庞蒂直接指责胡塞尔。他只是变相地表示，人们局限于绝对精神 ，反思就必定依赖于未经反思的生活。这样一来，现象学还原“现象学还原远不像人们相信的那样是一种唯心主义哲学的表述 ，它是一种生存哲学的表述。 ”(〔1〕，p. IX)梅洛 -庞蒂力图发现人与自然的原始关系 ，于是强调单纯的先验性和单纯的自在性都是有疑问的。胡塞尔对于先验主观性的追求恰恰为我们提供了相反的启示 :必须真正回到生活世界 ，而不是把生活世界作为中介。
梅洛-庞蒂紧紧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因此完全排斥科学 ，他排斥的只是超然的科学 ，要求科学的哲学、科学、人文成果往往是当前哲学的重要生产资料或源泉。单就对科学的关注而言 ，梅洛 -庞蒂本人在生理学、心理学和精神病理学中获得了大量有用的东西。无论是在、等专著《行为的结构》《知觉现象学》中 ，还是在《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等讲课稿中 ，这种情形都非常明显。他尤其关心的是从格式塔心理学的科学研究中得出哲学结论。也就是说 ，心理学虽然为我们提供了有用的帮助 ，但我们并不能停留在心理学水平上 :没有心理学 ，我们无法开始 ，仅有心理学 ，我们也无法开始。 (〔1〕，p. 77)
当然 ，即使是在他的前述两本专著之间 ，也已经出现了一些断裂 ，后者越来越偏离最初的以科学来反思科学的取向 《行为的结构》:“把自身置于不是自然的而是科学的经验层次” ，而《知觉现象学》“始终一贯地建立在晚年胡塞尔已经描述过的自然而质朴的经验平面之上”。〔5〕从表面上看 ，后者淡化了前者的科学色彩 ，但最终说来 ，两本书都强调知觉经验 ，都以知觉经验的优先性为特征。事实上 ，梅洛 -庞蒂从来都没有正面维护过生理学、心理学之类的实验科学 ，而是致力于揭示科学家们由于“自发地按照某种本体论进行思维”所必然导致的客观主义情结。这种客观主义情结在科学中和在哲学中是一致的 :使整个自然成为在意识面前被 “构成的一种客观统一体的哲学 ，把机体和意识看作是实在的两种秩序、并且在其相互关系中把它们看作是‘结果’和‘原因’的各门科学是平行的。 ”(〔5〕，p. 2)客观主义的根本失足在于没有充分考虑被知觉世界的诸要素。只有通过现象学还原 ，我们才会明白 :科学必定在知觉中有其基础 ，而知觉可以在科学中获得条理化 ， “如果人们事实上能够在知觉中证明一种初始的科学 ，证明一种只有通过科学的协调才能够完成的对经验的最初条理化 ，那么所谓的感性意识就不再会产生任何问题。 ”(〔5〕，p . 219)知觉经验具有某种否定特征或限制功能 ，它否定或限制超出于它所包含的东西之外的一切东西 ，也即通过科学而获得的东西 ;而科学给予直接经验某些关联要素 ，给予它一些知性范畴 ，以理性和类的名义来保证其客观性和普遍性 ，所谓“科学使现象世界服从于那些只能从科学世界获得理解的范畴。 ”(〔1〕，p. 18)科学于是 “多于”直接经验 ，而现象学还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就是要消除这些普遍的东西 ，剥离它们 ，从而显现科学的原始基础。
二、回到科学的知觉基础
在梅洛-庞蒂那里 ，现象学还原意味着 :我们应该一步一步地追寻科学远离被知觉世界的进程 ，并最终 表明科学无法摆脱其知觉基础。比如 ，我们通常认为 ，科学可以告诉我们关于数量的客观事实 ，而梅洛-庞蒂却指出 :对距离或大小的知觉不能够混同于科学籍以确定距离和大小的那些数量估算。全部科学都被置 “于一个 ‘完全’而实在的世界中 ，却没有意识到 ，就这一世界而言 ，知觉经验是其构成要素。我们因此面对着一个实际经验的知觉场 ，它先于数字、尺度、空间、因果性。 ”(〔5〕，p. 236)更为明确的表述则是 : “科学的各种视野 (依据它们 ，我乃是世界的一个环节 )总是天真而虚伪的 ，因为它们虽然没有提出 ，但暗示了另一种视野 ，即意识的视野 ，按照这一视野 ，世界首先围绕着我而被安置并开始为了我而存在。回到事物本身 ，就是要回到认识总是要谈到的、并且先于认识的世界。相对这一世界而言 ，科学的全部规定都是抽象的 ，符号性的和依属性的 .. ”。(〔1〕，p. III)
《行为的结构》和《知觉现象学》大体上探讨的是一般的科学表述与知觉经验之间的关系 ，在《世界的散文》中 ，梅洛 -庞蒂进而分析了高度形式化的科学表述与知觉经验的关系。他在语言学的背景中以算法为例来展开这一探讨。按照通常的看法 ，语言是科学的开始 ，而算法是语言的成熟形式。 〔6〕语言导致生存与本 “”质相分离 ，而科学语言尤其是高度形式化的算法就更加远离生存了。梅洛 -庞蒂否认这种分离 : p . 23)不管是从事自然科学还是语言科学研究 ，我们最终要回到生活世界 ，回到说话者或研究者的真实体验。 “科学不是致力于另一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 ，它最终说出的是我们经验到的同样的事物。它结合它界定的纯粹观念来构造这些事物 ，，观念最后总是服从于澄清事实的不透明这一条件 ，而语言理论应该开辟一条通达说话者之经验的道路。 ”(〔6〕，
科学是我们与自己的过去经验或者与他人经验产生联系的一种便捷方式 ，它籍助于高度形式化的、非常简洁的方式来维持经验之间的联系。于是，科学中始终包含着历史意识 ，具有累积性 :科学不仅仅建立在其 “然而 ，在一种越来越惟科学指向、越来越受制于抽象规范的 -庞蒂更为强调的是 :尽管沉淀在各门科学中的本性在 “于把一系列的运算结合在某个单一呈现的明证中 (这些运算不再需要被说明就在我们身上起作用 )，被如此界定的结构只有维持与我们的经验的某种关系 ，只有当我们从它出发重新开始构造我们的经验 (即使借助更短的路径 )，才会具有其完整的意义 ，才会适应于知识的新进步。 ”(〔6〕，pp. 151 -152)
科学是我们与他人交流大量的、具有公共意义的信息的一种便捷方式 ，于是 ，许多人看到的只是它所具有的“脱离处境”“的性质 :算法与精确科学谈论事物 ，它们在其理想的对话者那里预设的不过是对各种定义的认识。 ”(〔6〕，pp. 182)也就是说 ，科学力图以没有歧义的纯粹符号来表达和传递客观知识 ，力图摆脱偶然性 ，也就否定了认识者的知觉经验的直接意义。但是 ，梅洛-庞蒂却力图从所谓的精确科学中发现偶然的、活的因素 :从过去的知识到新含义存在着一种祈求 ，而从新含义到过去的知识则存在着回应和承诺。在单一 “的运动中将一本书得以构成的语词的系列重新联结起来的 ，乃是一种甚至难以觉察到的对于使用规则的偏离 ，是某些古怪现象的经常出现。进入一个房间 ，我们可能会发现某种东西被改变了 ，却不能够说出什么来。 ”(〔6〕，p . 183)我们在这里确乎看出了与海德格尔相同的姿态 :真正的认识不是在科学的观察和解释中 ，而是在某种身体力行的默然领会中。
科学通常用直陈式来进行客观表述 ，力求避免感情色彩和消除非理性。但是 ，在梅洛 -庞蒂看来 ，这种纯粹客观表述的理想有三个方面的问题 :这就掩饰了说话者之间的活生生的关系。 “这就忘记了我们心照 “”非专题化地塞入科学陈述中的一切。 “不宣地、没有明确表示地、”这就忘记了全部的文学表达。 ”(〔6〕，pp. 200
-201)科学无法摆脱情景 ，无法撇开认识者的处境意识 ，这就断然否定了人工语言理想。于是 ，任何语言都是“一个情景中的思想对其他同样处于情景中的思想所发出的召唤 ，而每一思想都以它自己的对策来回应这种召唤。 ”“精确语言也不例外 :对算法领域的检视也将表明 ，在那儿有着在语言的不精确形式中起作用的那种同样奇怪的功能。尤其是涉及到精确科学征服一个新领域的问题时 ，最形式化的思想也总会诉诸于某种从性质上获得了界定的心理情景。 ”(〔2〕，p. 8)科学哲学中发生的所谓的解释学和修辞学转向 ，看来与梅洛 -庞蒂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
科学以消除幻觉和维护真理为目标 ，而我们在知觉经验中似乎会陷入混乱、矛盾和困境。科学于是力图借助于各种理智模式 ，从外部来消除二律背反 ，并因此恢复世界的客观面目。比如近代以来的物理科学 ， “在两个世纪中 ，物理学毫无困难地从事其客观化的任务 ，它可能会相信它局限于寻求对世界的各种表述 ，而物理对象自在地先于科学而存在 .它是如此自然 ，以至于物理学家继续自认为是面对纯粹客体的绝对精神 ，并 把那些表达了全部可观察的东西与处境中的、肉身化的物理学家之间的相互关系的陈述置于自在的真理之列。 ”(〔4〕，p. 32)但是 ，没有知觉经验地通达自然或对象是不可能的。于是 ，梅洛 2庞蒂为自己的哲学规定的最初任务是 : “我们应该证明物理学的唯心化如何超越和忘记了知觉信念。证实这种唯心化来源于知觉信念、它并没有消除其各种矛盾、它并没有消除其模糊性、绝没有免除我们由此在知觉信念自身中去设想它。 ” (〔4〕，p. 36)
知觉经验是人与世界之间的最根本的关系 ，科学和知识则是知觉经验的扩展和升华。这里的知觉是一种身体知觉 ，是身心交融的知觉。这种知觉关系被扩展到人与历史、人与他人的关系中 ，它要求我们既在自然世界的视域中、又在文化世界的视域中来理解人的处境。然而 ，我们往往切断科学意识与知觉经验的原始关联 ，以求用清楚明白来克服含混性 :对象脱离于与任何特殊知觉者的关系 ，从而被剥夺了全部的透视性、
“含混性和不确定性。至少在原则上 ，它们对于所有的知觉者都是确定的、同一的 ，因此在主体的和主体间的经验中排除了任何难以解决的矛盾。 ”〔7〕“问题是 ，科学不可能全盘否定这种具有含混性的知觉 ，至少 ，科学哲学的成果承认了知觉的首要性。 ”既然如此 ，对科学的现象学还原并不意味着真正摆脱科学 ，而在于“力图表明知觉和理智之间的有机关联。 ”(〔2〕，pp. 19 -20)
梅洛-庞蒂依然借助科学的发展告诉我们 :一方面， 如同在物理学中那样，会出现这样一个时刻，:知识的发展本身会重新置疑始终假定的绝对观察者。 (〔4〕，p. 37)另一方面“回到被知觉世界 ，并且把我们关于实在的观念建立在现象基础之上 ，我们决没有在任何方式上 ，像柏格森被指责的那样为了内在生活而牺牲客观性。 ”(〔2〕，p. 24)看起来 ，什么都没有增加 ，什么都没有减少 ，只是进行了一番重估或者重组。也就是说 ，如果把科学精神贯彻到底，被知觉世界不是客体 (在各门科学使用该词的意义上 )的总和 ，我们与，最后 ，被几个意识所知觉的被知觉的东西的统一 ，不能相比于几个思考者所理解的定理的统一，被知觉的实存更不能相比于理想的实存。”(〔2〕，p. 12)
或许我们可以用下面一段话来总结梅洛-蒂关于科学的立场 : “我从来没有声称过知觉 (比如对颜色和形式的视看 )就其给予了我们进入到客体的最直接的属性中的通道而言 ，拥有对于真理的垄断权。我想要说的是我们在知觉中发现了在任何其他层次都会重新发现的一种进入对象的方式 ，在谈到关于他人的知觉时 ，我坚持知觉一词包括了事物本身给予的全部经验。因此 ，我并不贬损更复杂的知识形式中的任何东西 ，我只是表明它们诉诸于这一作为基础经验 (它们必须使之更确定和明确 )的根本经验。正像你所说 ，抛弃科学从来没有进入我的心中。相反问题在于理解科学的范围和意义。 ”(〔2〕，p. 34)梅洛 -庞蒂要求我们从客观世界回到 “现象场” ，实际上就是回到“行为场” ，回到海德格尔所谓的“周围世界”。最终说来 ，我们不可能真正地像科学那样超然地对待世界。
三、回到蛮荒的世界之肉
总结前面有关论述 ，知觉与科学之间的关系问题 ，实际上就是始终不能忘记科学的深层基础这样一个问题。这意味着强调 “知觉的首要性”。梅洛 -庞蒂就此解释说 “说知觉的首要性 :，我当然不是要说科学、思想和哲学只是被改造过的感觉 (这会回到经验主义论题 )，或者价值是推迟的、算计过的愉快。我们用‘知觉的首要性’这些词意指 :知觉经验是我们亲临事物、真理、价值为了我们而构成的那一时刻 ;知觉是一种初始的逻各斯 ;它超出一切独断 ，把客观性本身的真实条件告诉我们 ;它向我们唤起认知和行动的任务。 ”(〔2〕，p. 25)于是 ，我们不再心安理得地接受科学所带给我们的一切 ，而是应该 “身体力行”。这就引入了 “经验到的东西 (le vécu) ”与“认识到的东西 (le connu) ”之间的区分。 (〔5〕，p . 232)
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 ，梅洛-庞蒂处处强调知觉经验的首要性和科学表述的派生性 ，同时我们也应该注意到 ，他并没有 “盲目地”反科学 ，而是充分地利用了各种科学材料和科学成果 ，尤其是科学的心理学 ，以及关系密切的生理学、精神病理学等。他力图从科学的心理学中获得哲学结论 : “作为科学的心理学不必担心向被知觉世界回归 ，也不必担心从这一回归中引出结论的哲学。这种态度非但不会危害心理学 ，相反会阐明它的发现的哲学意义。 ”(〔2〕，p. 24)然而 ，这是何种意义上的哲学呢 ?它是停留在常识中 ，还是满足于纯粹反思呢 ?为了把梅氏哲学与传统哲学区别开来 ，我们必须考虑到与《行为的结构》和《知觉现象学》同时出现的诸如《塞尚的疑惑》《小说与形而上学》、等作品 ，它们明显表现出一种艺术性指向。而他最后的最具形而上学性 质的作品《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同样有《眼与心》这样的艺术思考相伴随。也就是说 ，我们面临的乃是对世界采取某种姿态 ，即“测度我们的经验与科学的距离。 ”(〔2〕，p. 29)而尺子就是各种各样的艺术 (包括文学 ，例如他对普努斯特和西蒙作品的关注 )。
梅洛-庞蒂哲学始终都在对科学进行现象学描述和还原 ，其最终目标则是艺术性地回归“世界之肉”。正是艺术性指向导致了从科学世界向野性世界、蛮荒世界的回归。科学操作和哲学反思试图通过预设的各种各样的理智模式来让世界变得透明 ，但这种求知、求真的努力最终没有触动 “蛮荒世界之谜团”。我们于是被要求不带任何预设地考问自然 ，不是从知识出发来说明知觉 ，而是从知觉出发说明知识。换言之 ，我们必须从知觉及其变量出发 ，以便懂得 “知识的领域如何能够被建构起来”。(〔4〕，p. 208)最终说来 ，关键在于领会 ，而不在于认识 ，我们不是世界的客观观察者 ，而是扎根于世界的人 ，生活于某种处境的人。我们于是与世界共生 ，与他人共在 :我们作为自然人置身于自身和事物之中 ，置身于自身和他人之中 ，以至于通过某种交织 ， “我们变成了他人 ，我们变成了世界。 ”(〔4〕，p. 212)这意味着客观身体与现象身体的交织 ，我的身体与他人身体的交织 ，身体与自然的交织 ， 这就是“世界的肉”要诉我们的东西。按照梅洛庞蒂的描述 ， -“肉不是物质，不是实体” ，可以用 “元素”这一旧有的用词来界定它，就像用它来界定水、土、火一样 ，它“处在时空个体和观念的中途”。(〔4〕，p . 184)身心融合的身体于是被提升为世界的本体。
与科学到处套用同样的操作性的“理智模式”相对照 ，艺术要求维持人与自然之间的更为原始的接触关系 ，要求对世界保持某种不透明的情感。艺术更多地是从自然而不是从人工出发 ，塞尚典型地代表了这种取向。单纯从科学世界向被知觉世界回归 ，尽管消除了客观主义情结 ，但似乎还有围绕着人这个中心之嫌。虽然说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意识主体 ，而是身体主体 ，但依然包含有唯我论的倾向。于是 ，在后期的努力中 ，梅洛 -庞蒂更多地从 “自然”“存在”和“世界”出发，这几个概念这几个概念几乎是同义的 ， ，它们并不构成为与主体相对立的世界的肉” 。来加以修饰的东西。也就是说 ，这些概念实际上意味着前科学、前客观 ， 要求我们亲历事物的发生。我们被要求从 “自然”而非人性的角度来看待人与自然的原始关系 ，但知觉仍然是“中介”。在这种看法中 ，人的身体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 ，而这里的自然是 “灵化的” ，而非 “机械的”。“世界的肉”表明 ，身体的灵性化和心灵的肉身化双重进程乃是自然或世界的实质。这使我们想起列维 -斯特劳斯的“野性的思维”。确实 ，梅洛-庞蒂使用 “野性的”“、蛮荒的”“、原始的”来修饰自然、存在和世界 ，以便为人与自然、物质与精神、身体与心灵的原始关系提供一种本体论基础。
在梅洛-庞蒂哲学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新进展呢 ?他早期关于身体意向性的理论实际上还停留在“经验观察或者现象学描述”的基础上 ，是“非形而上学的” ，因此无法解决身心、心物关系这样的“形而上学问题”。〔8〕于是需要上升到关于原始自然的本体论角度。只有这样才能克服科学和常识各自的缺陷 ，才能上升到哲学又不回复到笛卡尔式的反思。在法兰西学院的名为《论自然》“自然是一个谜的讲座中 ，他这样写道 :一般的对象 ，一个并非完全是对象的对象 ;它并非完全在我们面前。它是我们的土壤 ，不是那种在我们面前的东西 ，而是那孕育我们的东西。 ”〔9〕这就超越了传统哲学纯粹从反思出发对于自然的理解 ，也否定了经典科学仅仅从操作出发对于自然的把握。从根本上说 ，整个世界就是身体 ，世界就是 “肉”。梅洛 2庞蒂用“世界的肉”想要传达的无非是这样的意思 :世界是 “活”的 ，它诚然是被感知的东西 ，同时也是能感知的东西 ，它是物性和灵性的结合。
于是 “世界”展现的不是认识主体与认识对象之间的科学关系 ，而是人与自然之间的 “可逆的”艺术关系。在《眼与心》2庞蒂以画家的经历为例 ，为我们描述了这类经验 :中 ，梅洛 “在画家和可见者之间 ，角色不可避免地相互颠倒。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画家都说 ，事物在注视他们 ..我们不再知道谁在看谁在被看 ，谁在画谁在被画。 ”(〔4〕，p. 31)当我们看着树林的时候 ，我们会感觉到树林也在看着我们。总之 ，世界是与我的身体及别的身体具有相同性质的东西 ，这导致的是人与人之间、人与世界之间的可逆的知觉关系 ，而不是客观的单向认知关系。 “世界的肉”于是比身体经验更为彻底地否定了科学思维的客观主义指向。
四、结语
就对待科学的立场而言 ，梅洛-庞蒂具有非常明显的浪漫主义倾向 ，这说明他承袭了法兰西浪漫主义传统。德里达说列维 -斯特劳斯是当代的卢梭主义者 ，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 ，列维 -斯特劳斯认同自然与文化 的二分 ，也因此主张科学的派生地位。与列维 -斯特劳斯关系密切的梅洛-庞蒂显然与卢梭主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 ，正像列维 -斯特劳斯、福柯、德里达、利奥塔诸人一样 ，梅洛-庞蒂并没有全盘否定科学 ，或者说 ，他没有断然地、盲目地否定科学。梅洛 -庞蒂借鉴了他所处时代的大量科学成就 ，与卢梭的近乎蒙昧主义的思乡指向还是根本有别的。他力图表明的是 ，对于现代人和现代社会而言 :科学虽然处于强势 ，但它毕竟是一种派生的力量 ;科学虽然无孔不入 ，但它绝非无所不能 ;科学是抽象灰色的 ，生活则是丰富多彩的。他并不像卢梭那样以螳臂挡车的方式对抗主流大潮 ，而是要关注科学理性昌盛时代的各种边缘性因素。虽然说他的这种姿态不可避免地与主流的科学意识形态形成了某些冲突 ，但他更多地代表的是西方文化的一种内在反思 ，他不可能不接受西方智慧之树结出的这一必然的、而且确实为西方人带来荣耀的果实。
〔参 考 文 献〕
〔1〕 Maurice Merleau -Ponty ，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M〕. Paris : .ditions Garlimard ， 1945 ， p. XV.
〔2〕 Maurice Merleau -Ponty ， The primacy of Perception and Other Essays〔M〕. Evanston: NorthwesternUniversity Press， 1964 ， p.44.
〔3〕 Maurice Merleau -Ponty ， L’Oeil et L’Esprit〔M〕. Paris : .ditions Garlimard ， 1964 ， p. 9.
〔4〕 Maurice Merleau -Ponty ， Le Visible et
Invisible ， suivi de notes de travail〔M〕. Paris :
.ditions Gallimard ， 1964 ，pp. 47 -48.
〔5〕 Merleau -Ponty ， La Structure du Comportmen〔M〕. Paris:Quadrige/PUF，1990，p.
〔6〕 Maurice Merleau -Ponty ， La Prose du Monde〔M〕
〔7〕 Monike.M.Langer ， Merleau -Ponty’M〕. New York :Macmillan Press ， 1989 ， p.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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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rs du Collège de France〔M〕. Paris : .ditions Du Seuil ， 1995 ， p. 20.
〔责任编辑 孟建伟〕
(上接第 51页)
〔参 考 文 献〕
〔1〕 黑格尔 :第 2卷 ，北京 :三联书店 ，1957年第 1版 ，第 270页。
《哲学史讲演录》
〔2〕 A. Edel ， Aristotle and His Philosophy ，Lodon，1982. p.30.
〔3〕 苗力田主编 : 第 7卷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3年第 1版。
《亚里士多德全集》
〔4〕 苗力田主编 : 第 1卷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0年第 1版。
《亚里士多德全集》
〔5〕 苗力田主编 : 第 2卷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1年第 1版。
《亚里士多德全集》
〔6〕 炎冰 :论古希腊的科学传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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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杨适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7年第 1版 ，第 7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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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罗斯 :，王路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97年第 1版 ，第 23页。
《亚里士多德》
〔9〕 苗力田主编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89年第 1版 ，第 3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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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罗素 《西方哲学史》 :(上)，何兆武、李约瑟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63年第 1版 ，第 2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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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亚里士多德 :，张竹明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2年第 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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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G.Lolyd，Early Greek Science .London， 1970.p.116.
〔15〕 苗力田主编 : 第 5卷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7年第 1版。
《亚里士多德全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