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尔和休谟关于主体性问题的理论关系()


    

周晓亮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西方哲学研究室)

 

 

    我之所以选择这个题目,不仅因为主体性问题在胡塞尔的现象学理论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而且因为胡塞尔和休谟分别是当代西方两大哲学思潮即现象学和分析哲学的开创者和理论先驱,通过对两者理论关系的研究,对于深入了解同样源出于西方哲学传统,而后来在理论和方法上却如此不同的两个哲学思潮的内在联系,无疑会有很大的启发和助益。

   

  胡塞尔的主题性概念和他的思想发展

 

    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理解胡塞尔的主体性概念。诚然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这个概念及对它的系统说明是胡塞尔现象学理论的一个核心内容,但要给它一个准确全面的界定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主要因为胡塞尔一生都在不倦地探索、修正和发展自己的理论,主体性概念也因之不断得到丰富和充实,似乎很难在他的某部著作中找到一个一以贯之的明确定义。另一方面,胡塞尔惯用的灵感式的写作方式也给我们理解他的具体表述带来某些困难。无怪乎斯皮格尔伯格在他的《现象学运动》一书中要专门辨析一下胡塞尔的“主体性”或“主体的”一词的含义。① 但就本文的目的而言,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对胡塞尔的主体性概念及其发展作一无遗漏的的严格考证,我们感兴趣的是胡塞尔主体性概念的基本内容是什么,在这个概念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胡塞尔对休谟的思想有何评价和借鉴,然后通过分析把握两人之间的理论联系。

    胡塞尔的主体性概念是一个有多层含义的复合概念,用他的话简单说,就是关于“纯自我和纯意识”。如果根据他的论述把这个笼统的说法展开来,在我看来至少有两层意思∶一、世界之为现象或纯意识;二、意识的意向性结构和构成性原理。②本文主要围绕这两层意思考察胡塞尔的主体性理论和休谟哲学的关系。

    胡塞尔哲学的一个基本事实是,他一生的思想发展经历了几次大的转变,因此尽管他始终关心人类的意识活动问题,但主体性作为一个特定的哲学概念只是在他的思想发展的一定阶段上才成为主导性的概念。我们要考察在主体性问题上胡塞尔对休谟有何分析评价,不能不把胡塞尔的思想转变这一因素考虑在内。

在西方哲学界,对胡塞尔思想发展的看法因着眼点各异而不尽相同。如∶E.芬克根据胡塞尔从事哲学活动的地域为他的思想演变划界;斯皮格尔伯格则根据胡塞尔现象学概念的转变划分他思想发展的时期。根据一般的看法,胡塞尔一生的思想发展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即所谓的前现象学时期,以《算术哲学》(1891)一书为代表。在这部著作中胡塞尔主张一种心理主义,企图把心理学作为数学和逻辑的必然而充分的根据,用它来说明数学和逻辑的规则。胡塞尔的心理主义后来受到弗莱格等人的反对,这促使胡塞尔放弃了心理主义,并转而对它进行批判。他想说出他真正想说的东西,于是他的思想发展到第二阶段,即所谓的描述心理学的阶段,以《逻辑研究》(1900-1901)一书为代表。在这部著作中,他一

                                                                                 

见《现象学运动》英文版,1980年,第686688页。

②胡塞尔后期还谈到先验自我的结构原理,其主要原则是和意识的意向性结构和构成

性原理基本一致的,如果不求十分精确,可以把它们当作同一层次上的概念来看待。

方面批判心理主义。明确指出逻辑公理的有效性不依赖于心理规则,逻辑和数学与心理学根本不同,前者是先验的,后者是经验的。另一方面他试图通过对经验过程的描述性研究来说明纯逻辑的规则是怎样不依赖于主体意识而被构成的。胡塞尔把这种研究称为“描述心理学”,他对这个术语的用法和他的老师布伦坦诺相同。就这一阶段胡塞尔的思想特点看,由于他把心理学和先验的逻辑概念明确划分开来,因此有强烈的柏拉图主义或客观唯心主义的倾向。但在《逻辑研究》发表不久,至少在1903年,胡塞尔就发现描述心理学的提法是不正确的,因为布伦坦诺意义上的描述心理学是把对内在经验的描述与对外在自然界事物的描述同等看待的,而这不能说明人类认识的绝对根据,他想做的是对人类意识的彻底的根本性研究。而沿着这一方向的研究进程使胡塞尔的思想发展到了第三阶段,即纯现象学或先验唯心论的阶段,这一阶段持续大约30年左右,直到他去世。这一时期发表的大量著作构成了胡塞尔哲学的主要财富,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胡塞尔为实现他的哲学理想所作的种种努力∶旧观点不断得到更替或修正,新见解不断涌现和完善。尽管我们很难在有限的篇幅内把他这一时期思想发展的各个方面和细节作出一目了然的概况,但是日益深沉地诉诸于纯意识及其先验结构,不断深化先验自我的根本性意义,却是贯穿在这一系列思想变化中的主线。按他所说,主体性问题是现象学所追求探索的最重要的“奇中之奇”(wonder of wonders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阶段胡塞尔思想的发展过程就是以步步深入并力求达到最彻底的主体性概念为特征的。

    根据胡塞尔思想发展的上述特点来考察胡塞尔对休谟思想的评价,我们就会发现一个十分有意义的现象,那就是,尽管胡塞尔始终对休谟的经验原子论和心理分析方法持批判态度,认为那只会导致自然主义和怀疑论,但与他的早期著作相比,他在后期著作中越来越多地肯定他和休谟在理论上的相似和联系,而且这些相似和联系基本上都是围绕主体性问题的。比如,胡塞尔在较早的《哲学研究》中曾用很长篇幅讨论休谟的抽象理论,由于他这时主要从逻辑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所以并未重视休谟为解释抽象概念而提出的联想学说,而后来当他从意识的构成性来考虑问题时,就看到了休谟的联想理论的积极意义,并给予很高的评价(关于这一点本文第四节将要谈到)。我们认为,这一情况恰恰表明随着胡塞尔向主体的不断深入,才使他能够从休谟哲学的主观主义因素中越来越多地发现和自己思想的共同点,并受到影响和启发。可以说,胡塞尔后来明显强调和休谟的相似和联系,①恰恰是和他的后期思想日益深入主体、沿着主观主义方向发展的内在逻辑相一致的。

 

  胡塞尔论哲学史∶主体性问题之为

    胡塞尔和休谟理论联系的关节点

 

    几乎没有哪一位有成就的哲学家不重视研究哲学史,胡塞尔也不例外。他认为,人类继往开来,今人是前人的继续,今天的哲学是以往哲学的发展。研究哲学史,对以往哲学进行比较、批判和借鉴,是为了明确我们自己的任务发展我们自己的哲学本身。胡塞尔把他的先验唯心论放到哲学发展的长河中来考察,较多地谈到了和休谟哲学的关系,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极有意义的材料。

胡塞尔把古代哲学和笛卡尔以来的近代哲学作对比,认为近代欧洲的理性主义正处在深刻的危机之中。他认为古代哲学家在追求理性的确定性这一理想时,不自觉地采用了现象

 

                                                                               

①也许正因如此,胡塞尔后来才明确表示他从休谟那里学到的东西要比从早先对他有重大影响的康德那里学到的东西多得多,而且从胡塞尔的最后一部著作《欧洲科学的危机和先验现象学》中可以看出,胡塞尔对休谟的重视显然超过了康德。

学的方法,那就是以绝对的旁观者(spectator)自居,摆脱一切偏见(在古代就是神话和传说)来直接探察世界的奥秘。这也是胡塞尔极力提倡的静观世界的哲学态度。在这种态度的支配下,古代哲学家把世界当作自然界和人类密不可分的整体来看待,发展出包罗万象的全方位哲学。把自然科学和人的科学紧密结合是古代哲学有生命力的表现,但归根结底,自然科学是依赖于人的科学的,它一但忽略了人的存在和意义问题,也就失去了它的重要性。近代欧洲出现的理性危机恰恰是由于过分强调了自然科学的理论和方法的重要性,忽视了人的存在和意义问题,丧失了对真正的理性和对人的自身的信念而造成的。自然科学方法的滥用引起了客观主义的泛滥。所谓客观主义是指从自然科学的立场出发,把世界看成是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先在的,人通过经验和理性活动把握以这世界本身为最终根据的“客观真理”。客观主义的特点是企图脱离前科学的人类经验来确定世界的意义和实体的有效性,来建立有绝对确定性的客观知识的体系。胡塞尔把客观主义的主要表现形式归结为把世界数学化的倾向,也就是用数学的方法和原则来描述世界,把活生生的感性世界当成数学的点、线、面和抽象的图形来对待。这种把世界数学化的要求是从伽利略时代提出来的。尽管用数学来解释世界在某些方面是成功的,但它决不能普遍为包罗万象的方法,因为十分明显,充满着声、色、冷、热等感性质的大千世界是无法完全用数学来描述的。随着客观主义和数学化方法而兴起的近代理性主义是对理性的歪曲,实际是自然主义,它要求把自然科学的方法和原则扩大到精神领域,造成了理性的衰落。

    胡塞尔对理性危机以及对自然科学的理论和方法的意义的理解有很大的片面性,对此我们不予多说,我们注意的是胡塞尔的一个思维逻辑,他认为正是自然科学中客观主义的出现和由此引起的理性的衰落成了近代哲学向着先验唯心论发展的一个契机。因为哲学为恢复理性的真正含义而进行的思考产生了近代认识论这一全新的探讨方式,它为哲学带来了自古以来最伟大的变革,即由客观主义转向先验唯心论的发展轨道。他断言,从认识论出现(自笛卡尔始)以来的哲学史就是先验唯心论同客观主义进行斗争并发展到它的最终形式——现象学的历史。在这个过程中,先验唯心论一方面要反对客观主义,另一方面又要不断明确自己的方向,克服本身概念和方法上的困难和缺陷,完善自己的理论本身。我们可以看到,在这双重任务中休谟哲学作为先验唯心论发展的一个环节起着重要的作用。

    胡塞尔明确认为休谟的怀疑论是直接反对客观主义的。他指出,休谟从经验的心理分析入手考察所谓的客观真理,发现自然科学中通行的那些客观概念,诸如自然、统一物体的宇宙、同一的人格、因果规律等等都是心理上的虚构。这个结论表明了客观知识的彻底崩溃。胡塞尔说,在休谟那里,“这种怀疑主义被贯彻到底了,达到了把哲学的整个理想和新科学之为科学的全部方式连根铲除的地步。不仅近代哲学的理想受到了影响(这是意义重大的),而且过去的全部哲学,即对作为普遍客观科学的哲学的任务的系统阐述也受到了影响”。①胡塞尔断言“隐藏在休谟怀疑论后面的真正主旨是动摇客观主义” ②。

在胡塞尔看来,休谟哲学的深刻性不仅在于它彻底地反对客观主义,还在于它同时为哲学的发展明确了方向。既然客观主义是不行的,它引起那么多的怀疑和争论,那么哲学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呢?哲学探讨的方向在那里? 胡塞尔把把这个问题称作“世界之谜”(world-enigma),不解决这个谜,哲学就是盲目的,无法前进。从胡塞尔的论述中可以看出,何谓世界之迷并没有一个明摆在那里的现成的答案,而是由近代哲学的发展本身提出来的,最终是由休谟把它确定下来的。他认为笛卡尔把“我思” 作为哲学最可靠的起点,这就意味着要回到主体本身,一切知识出自主体性,这为哲学开辟了一个新的时代。但笛卡尔受客

 

                                                                               

①《欧洲科学的危机和先验现象学》,英文版,1970年,第13节。

② 同上书,第24节。

观主义的影响,没能把这个原则贯彻到底,他把自我只当成论证的工具,而没当成本质上第一性的东西,没有深入到主体性本身中去,他一旦建立起一个客观知识的体系,就把自我抛到一边了。英国经验论是直接批判笛卡尔的理性主义的。在这一批判中揭示了笛卡尔在主体性问题上的不彻底性,要求重新回到主体那里去。因此胡塞尔说,从洛克经贝克莱到休谟的哲学发展正是为了展示笛卡尔的先验论的缺陷和所包含的真正结果,以便达到名副其实的先验论所走过的道路。在他看来,在这个过程中,休谟哲学作为英国经验论的结局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因为他最明确地表达了回到彻底的主体性这一哲学要求。休谟不但坚持知觉经验是一切知识的最终来源,而且还试图借助主体的活动用它们构造和说明具有“客观性”的世界。胡塞尔认为,休谟用感觉材料理论来说明这样深刻的主题是没有希望的,但他毕竟明确了一个方向,指出了哲学要解决的问题。如果把这个问题用胡塞尔先验论的语言来表述,那就是,“只有彻底地溯究主体性……才能使客观真理能够被理解,并获得这个世界的最终的实体性意义。” ①胡塞尔说∶“怎样来理解把世界本身主体化的那个最彻底的主观主义?这个最深奥、最根本的世界之迷,世界就其存在之为存在乃通过行使主体性,而且具有其他世界根本无法想象的自明性的这个谜 一一 只有这个才是休谟的问题。” ②

     这里,把世界主体化的意思并不是说世界本身是客观的,现在要用什么办法把它变成主观的,而是说世界只因主体才获得其意义而成为其世界,世界乃是为主体而在的。问题是这种主体化如何可能,我们后面要谈到,这正是胡塞尔的意向性结构和构成性学说要讨论的问题。考虑到休谟所谓的“彻底”本来就包含把意识作为基础和本原之意,根据前面对胡塞尔主体性概念的界定,可以认为,这里所说的休谟的问题基本指示着胡塞尔主体性问题探讨的方向。RT.墨菲就休谟的这个问题谈休谟和胡塞尔的关系说∶“就这样,休谟促使胡塞尔首创了一种方法,这个方法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次非常彻底而具体地发现了‘ ……有绝对活动功能的主体性,这不是(一般人所说的)人的主体性,而是在人的主体性中(至少)首先把自身客观化的那种主体性’”。③我们似乎可以说,就主体性而言,胡塞尔是在回答休谟的问题。或者从胡塞尔所说的先验唯心论发展史的内在逻辑上看,休谟的终点恰恰是胡塞尔的起点。

    这里有一个哲学史上非常有意味的现象,即在哲学发展的一定阶段上,当理论的深入迫切需要指明讨论和探讨的方向的时候,提出问题往往比泛泛地系统阐述更重要、更深刻,甚至这些问题的深度就标志着这一时期哲学思维所达到的深度。众所周知,休谟在总结近代唯理论和经验论斗争的基础上,以怀疑论的方式提出了哲学需要解决的问题,有力地推动了理论思维的深入,不止一位哲学家受到休谟思想的震动和启发,发展出一套新的理论。托马斯·黎德说休谟的怀疑论使他醒悟到观念论的错误,从而创立了常识哲学;康德说休谟的怀疑论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使他重新考虑知识的可能性问题,这引出了他的三个“批判”;而一些实证主义者干脆把休谟提出的某些疑问保留下来,悟出了反形而上学的原则。而现在我们看到,在某种程度上,胡塞尔也是从考虑休谟的问题出发的。

当然,对于其他那些哲学家,仁见智见,究竟谁把握了休谟哲学的真谛,我们不予评说,因为那已超出了本文的范围。但对于胡塞尔却不能不加以评论,因为在我看来,胡塞尔所说的休谟问题并不真正是休谟的问题。尽管休谟对意识现象和心理活动做了大量的分析论证,但他的根本目的始终是为了探究人类认识的能力和范围这一传统的经验主义的问题。他在谈到世界的存在、性质和规律性时,也是要说明这些概念或信念形成的心理机制,以此确

 

                                                                               

①《欧洲科学的危机和先验现象学》,第14节。

② 同上书,第25节。

③《休谟和胡塞尔》,英文版,1980年,第5页。

定知识的可能性和准确度,他从没有在胡塞尔所说的那种意义上使用主体性或与之类似的概念。

当然,我们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们在这里就主体性问题考察胡塞尔和休谟的关系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一个哲学家恰恰在他对某种思想的不同见解中,显示出他自身理论的特点以及和这种思想特有的关联,而这正是我们研究哲学史所最感兴趣的问题之一。

我们说胡塞尔从考虑休谟的问题出发也不等于说休谟的哲学对于胡塞尔哲学的发展是唯一本原性的,,因为胡塞尔认为并实际论证了达到现象学的途径不止一种。①我们只是要说明当胡塞尔考虑那些对他至关重要的哲学问题的时候,休谟曾对他发生过怎样的影响。不管怎样,对于胡塞尔的哲学发展英国经验论确实具有不容忽视的重要性。斯皮格尔伯格这样说:“事实上,从洛克到休谟的英国经验论者的著作是胡塞尔哲学上的入门读物,并且对他整个后来哲学的发展都有基本的重要性。他常常称誉它们发展出了现象学最初的尽管是不够充分的型式。就我在20年代的个人经验所知,他甚至一直把这些著作当作对现象学的最好探讨之一推荐给学生。” ②当然,作为英国经验论的最彻底、最深刻的表述的休谟哲学在其中所占的重要地位是不说自明的。

 

  主体性:胡塞尔的“诉诸事物本身”

和休谟的“观念论

对于胡塞尔来说,主体性首先意味着排除一切非意识的实在和存在的概念,回到纯粹的意识中去,他在这一要求背后的哲学意图是为了达到理论的绝对彻底性和准确性。而在这一点上,休谟和胡塞尔一样,也是一个要求在人类的纯意识生活中寻找确定性的哲学家。

胡塞尔和休谟都认为哲学作为人的科学应当成为其他一切科学的基础。休谟在他的第一部著作《人性论》中指出,一切科学都是依赖于人的科学的,因为一切科学知识无一不是人的认识活动的产物,以往各学科中争论无穷,进展甚微,根本原因就在于忽视了研究人性。他把人性科学当作“其他科学唯一牢固的基础”。③胡塞尔也以同样的态度表示了对当时哲学状况的不满。他指出,许多人认为哲学要成功就必须运用精密科学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学的方法,但实际上自然科学是依赖于哲学的,从哲学的角度看,自然科学才有意义。如果哲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础,那么怎样保证哲学理论的彻底性和可靠性呢?为做到这一点,休谟和胡塞尔都采取了同样的办法,那就是追溯知识的原始根源和开端,从而找到它们绝对的根据。他们都认为这个开端只能是人类的纯意识,在休谟就是原始的知觉经验,在胡塞尔就是纯现象。回到人类认识的原始开端是休谟和胡塞尔共同的哲学要求。

早在1903年,胡塞尔就意识到他在《逻辑研究》中阐发的布伦坦诺意义上的描述心理学不能代表他所追求的哲学思想,因为它不能提供认识的绝对根据,甚至不能和普通心理学明确区分开来。他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哲学方法而陷入困境,甚至一度打算放弃哲学。后来主要通过对笛卡尔的《形而上学的沉思》的研究使他找到了摆脱描述心理学而达到先验现象学

 

                                                                               

①根据E.芬克所说,胡塞尔自称试图描述达到现象学的四条不同的道路,即(1)从逻辑学出发达到现象学;(2)从心理学出发达到现象学;(3)以“生活世界”为起点达到现象学;(4)从笛卡尔的《形而上学的沉思》达到现象学。而根据胡塞尔的种种论述,他对休谟哲学的考虑应原则上属于第二条道路,即从心理学达到现象学。关于这条道路胡塞尔在《危机》一书中作过大量的论述。胡塞尔指出,在先验哲学的发展过程中,心理学起了很大作用,如果说到它们的共同之处,那就是它们的主题都是“普遍的主体性”。

②《现象学运动》,第85页。

③《人性论》,商务印书馆1980年,第8页。

的方法,这就是他后来极力发展并力求完善的“现象学还原”。笛卡尔通过普遍的怀疑找到了“我思”这一不容置疑的原则,把它作为哲学的起点,胡塞尔高度评价笛卡尔这一做法的意义,认为这表明人的意识活动是一切知识的最终根源,他采纳了笛卡尔的基本思想,要求把一切已知的对象还原到现象,把这作为哲学探讨的第一步。现象是认识的绝对的原材料,是从直观上把握的意识上的东西。还原就是回到本原之意。关于现象学还原的主要思想胡塞尔是在1907年所作的题为《现象学的观念》的五个讲演中首次提到的。1911年胡塞尔在《罗各斯》杂志上发表的论文《作为严密科学的哲学》进一步明确了回到纯意识,从而建立起关于哲学的新概念的思想。他认为哲学是一门严密的科学,它的对象不应是事实的,而应当是理想的。所谓理想的就是指能达到本质,而本质只能与纯意识相关,因此他提出了“诉诸事物本身”的著名口号。这里所说的事物不是指客观的物质对象,而是指直接的经验,即纯意识或纯现象,诉诸事物本身,就是要直接研究作为一切知识开端的纯意识或纯现象。后来随着胡塞尔思想的进一步发展,他把纯意识和纯现象这一概念丰富和具体化,提出了“先验主体性”的概念,把它作为一切知识的根源和绝对根据。在胡塞尔的著作中对“先验”一词的用法也是不同的。在开始(如在《现象学的观念》一书中)是指对非意识的实在性问题不作判断的态度,而在后来(如在《危机》中)则明确指探讨一切知识的最终发源——即带着全部实际和可能的认识生命的自我,一切先验性问题都是关于自我、自我的意识生活和自我的认识结构赋予其存在的那个世界之间的关系的。不管胡塞尔的说法可能怎样不同,先验一词总是包含着把纯意识作为基础这一基本含义的。

我们接着考察休谟的有关论述,就会发现,在要求诉诸意识本身,把意识作为一切知识的发源和绝对根据这一点上,休谟和胡塞尔是相当一致的。休谟认为这个发源和根据就是原始的知觉经验。在他的主要哲学著作《人性论》(第一卷)和《人类理解研究》中,观念的起源是他讨论的第一个题目,这就是他的观念理论。休谟把知觉分为两类,即印象和观念。印象是最原始的知觉,观念是印象的摹本和复现,两者的区别在于它们的生动和强烈的程度不同,印象较为强烈,观念则较微弱。对于休谟区分印象和观念这一方法,几乎没有哪一位评论家不大加责伐的,因为人们无法找到知觉强弱的确定标准,何况休谟本人也承认有时观念会强烈到无法同印象区分开来。休谟的著作以论证严谨著称,但他关于印象和观念区分的理论却是少有的例外。而且休谟敞帚自珍,甚至在自称为修正《人性论》的不恰当表述而重写的《人类理解研究》中仍保留了这一说法。为什么?这是因为休谟的根本目的在于为认识找到一个最原始、最绝对的根源,所以他总要找某种方法把本原的东西和派生的思想区分开来,这个方法是否可靠倒反而显得不那么紧要了,而且即使找不到满意的方法,他也不愿因方法而放弃根本目的。在休谟看来,观念比印象微弱,因为它是从印象派生来的。观念可以通过比较、组合、分离形成不同的概念,是次生的第二性的东西,而印象则是本原的有绝对确定性的原始材料。休谟把简单观念来自相应的简单印象作为人性科学的第一原则,他认为辨别任何哲学概念的真伪只以它是否来自原始印象为最终标准,这正说明他是把纯意识作为认识的最终来源和绝对根据的。

胡塞尔高度重视休谟在观念理论中提出的上述基本思想,认为他的实质含义就是回到纯意识这个认识的最终根源,并因此把休谟的这个要求和现象学的基本原则联系起来。他说,休谟以及其他英国经验论者的一个决定性的观点就是“先验哲学只打算、也只应打算阐明认识及其有效性的含义,而这种阐明在这里无非是指回到一切认识概念得以实现的那个根源、明证,因而也就是意识那里去”。①因此尽管胡塞尔激烈反对休谟的心理主义倾向,却给休谟彻底回到纯意识的哲学要求以高度评价,说如果对休谟的《人性论》作正确的分析,那么

 

                                                                                

①《第一哲学(192324)》德文版,1956年,第1卷,第356页。

就会表明“休谟的心理学是对意识的纯所与性科学的第一次系统的尝试” ①甚至说“休谟的《人性论》是纯现象学的第一个草案”。 ②

当更深一层谈到作为一切知识源泉的意识所具有的性质的时候,胡塞尔同样看到了和休谟的许多一致性。比如胡塞尔认为,意识既然具有绝对的本原性,就不应是派生出来的,它必定是自身显现、自身展示、自身所与的,因此也就只能用直观把握的绝对的明证。在胡塞尔看来,休谟所说的原始知觉实际上也具有同样的性质。休谟曾用他的观念论来解释哲学上争论不休的先天观念问题,胡塞尔指出,如果正确理解,休谟把先天性等同于仅仅以观念为根据,就是要求建立在真理的主观所与性上的直观的明证。③

回到纯意识是目的,目的确定之后,达到目的的方法就是最重要的。为使意识纯粹,休谟和胡塞尔共同面临的难题是如何排除非意识的存在和实在的概念。为解决这一难题,两人都采取了极相近的怀疑主义方法。

休谟认为,原则上说,意识之外的存在是无法确定的,因为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来自经验,而经验不能提供任何有关存在的答案,因此我们不必关心意识之外的存在问题,只须满足于经验所能证实的知识就够了。基于这种观点,他说原始知觉是否有其产生的原因是“不可知的”,这样一个问题对于我们现在的目的来说也并不重要,我们的知觉不论是真是伪,我们总可以从它们的一贯性中得出一些论断”。④休谟的这种不可知论和彻底怀疑主义的否定态度不同,它的特点是保持怀疑不作判断。

由前述可知,胡塞尔回到纯意识所借助的方法是“现象学还原”。这个方法实际上也是怀疑主义的方法,是笛卡尔通过普遍的怀疑达到“我思”这一方法的普遍化和本质化(胡塞尔常把这个方法称作epochē  这个术语是古希腊怀疑论者用来指对概念不作判断的存疑法,在胡塞尔著作中,“现象学还原”和epochē两术语一般可以换用。当然,胡塞尔对epochē的用法和古希腊怀疑论者还是不尽相同的)。通过还原,一切存在性的概念都被用括号括起来,存而不论,不作判断。还原后的“剩余”是一特殊的、不受还原影响的“纯意识”领域。用还原法避开了传统认识论关于意识的内在和外在的区分,因此就不需要考虑意识之外的客观实在的问题了。胡塞尔认为现象学还原是把意识确立为一切知识绝对基础的根本方法,主要根据这一方法,才把他的先验唯心论和贝克莱的唯我论区分开来。当然,把休谟和胡塞尔作比较,胡塞尔显得更自觉地意识到这种怀疑主义方法对于他的现象学在体系结构和方法论上的极端重要性,并给了它十分具体和详细的规定和描述,不过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休谟解决同一问题的方法论意向给胡塞尔的启发和鼓舞。胡塞尔表示,休谟反对二元论,并把哲学分析严格限于心灵内在的知觉的作法,证明“怀疑主义对于认识论之开端是绝对必要的,它必定会把我们限定于现象学的所与”,休谟这样做是“受正确倾向的主导,并且走着一条正确的道路,尽管是半盲目地走着这条路”⑤。

                                                                                

①《第一哲学(192324)》德文版,1956年,第1卷,第156157页。

② 同上书,第157页。

③ 同上书,第353页。

④《人性论》,第101页。

⑤《第一哲学》,第3533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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