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勒的心灵

——首次以舍勒的全部著作为基础对其思想做出的全面述评


 

(美)曼弗雷德·S·弗林斯著

张志平 张任之

 

 

伦理  社会  知识  宗教  进化  实在  怨恨 资本主义 未来 时间 死亡

 

人是自由的——他可以自由地追求他所渴望的一切,自由地凝视和沉思他所向往的一切。要知道,人扎根于永恒的实体之中——他既具有本能生命,又具有弥漫在他肉体和灵魂的所有骚动之中的精神——并对整个世界开放、对所有文化开放、对他自己的所有本性开放:人能超越自然和历史,并不断提升自身。他甚至可以自由地接受他的死亡,甚至能真诚地自愿走向死亡——要知道,在这些情况下,他是在为神性的生成而牺牲自身,他的死亡就是神性自己的收成和逐渐康复。那充满爱的人会欣慰地死去。那充分享受这个世界上专为生命提供的美酒佳酿的人,那既对自己负责也为他的同胞担当责任的人,也会欣慰地死去。

个体的死亡——你是什么?“在生命自身永无止境的新生中,你是黎明的辉煌,是攀登,是收获,是开端;生命因你而不断更新、不断成长。” 

这种神性和世界生成的宇宙的-神谱的-休戚与共的秩序将粉碎所有对死亡的焦虑。它会让人从对象化的自我中获得救赎。它将使我们感到,我们仍会活在每朵花、每只虫子、每阵风和每片云当中。这种秩序也会让我们觉得,我们的思想仍会在每位把我们的和他自己正在发生的思想连在一起的后来者的心灵当中继续。 

   从本源上讲,人活在真理当中

——马克斯·舍勒


 

 

中译本前言

我非常乐意接受译者的建议,给中国读者介绍一下本书的要点。首先,我要讲讲自己是如何成为马克斯·舍勒著作全集的编辑的;其次,我将介绍一下本书和中国哲学相关的一些内容。

一、在舍勒1928年去世后,他的遗孀,玛丽亚·舍勒,开始着手破译、编辑和整理舍勒长达20000页的手稿和遗稿,以为德文版的舍勒著作全集增添新的内容做准备。在纳粹上台及二战期间,她的努力被迫中断了。1954年,编辑工作重新开始。我和玛丽亚在德国的慕尼黑曾就舍勒的哲学思想做了各种尝试性讨论。

1969年玛丽亚去世后,她的儿子,马克斯·G·舍勒,于1970年初来到芝加哥的圣·保罗大学拜访我,商讨如何继续编辑舍勒的著作全集。最后,我们达成协议,由我接管玛丽亚的编辑工作,一直到舍勒的著作全集编辑完成为止。

这就意味着,必须把保存在德国巴伐利亚市的州立图书馆里的大约20000页的舍勒的原始手稿——包括他的各种笔记、信函以及几千页零散的片断——全部复印下来寄给远在芝加哥的我。为此,我们不得不向德国研究协会(Deutsche Forschungsgemeinschaf)递交申请,以求它给这项巨大的复印工作提供资助。此外,对舍勒原始手稿的复印还须得到一位德国市民的同意。为此,我在科隆大学求学时的老师,海因茨·海姆塞特(Heinz Heimsoeth)教授在申请文件上签了字。半年后,多达18箱的复印品就给远在芝加哥的我寄了过来。此后,编辑舍勒1928年过早去世后留下来的遗稿和不为人知的手稿就成了我的主要工作。

二、德文版的舍勒著作全集于1997年编辑完成,本书就是舍勒长达15卷的著作全集的一个大纲。德文版的舍勒著作全集:一是以舍勒在有生之年所出版或发表的各种著作的绝版以及其它一些材料为基础的,再加上一些在遗稿中所发现的新内容。舍勒去世后,这个编辑程序在他的遗孀玛丽亚·舍勒(1902-1969)那里就已经开始了。二是以1970年我接管编辑工作以来所阅读的他的大部分遗稿为基础的。

舍勒做了许多和中国有关的德文版的参考文献。他对中国的思想生活和教育非常感兴趣,诸如,“先生”(即教师)在教育中的作用、中国人对绝对的理解,等等。不过,最重要的是,舍勒曾呼吁西方国家要尽可能更好地理解中国人的生活和文化。

在本书的某些章节中,读者也会发现和中国人的思想相关的一些内容。在此,我希望指出其中的一些,因为它们或多或少是被隐含在本书中的。

舍勒的第一部主要著作《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和非形式的价值伦理学》——本书在第一章对它做了介绍,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他的这种判断,即,不是普遍的理性论证,而是在人心中所发现的对价值秩序的感受,才是形成道德明察力和美德的前提,正如本书第一章第三节所描述的那样。而根据前者,理性和诫命才会导致人的道德明察力和美德的形成。就此而言,舍勒的价值伦理学 是西方哲学中唯一试图在人心中发现价值秩序的伦理学。

舍勒的“心的秩序”一文翻译成中文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1]。在本书中,这篇论文也同样在第五章谈及“心的秩序”的对立面即“心的失序”时被提到。舍勒自己给这个对立面所起的名字就是“怨恨”(“怨恨”一词是从法语借来的德语单词,它意指一种主要的憎恨形式)。所有蓄意的憎恨或者说怨恨都是以某种价值感受为基础的,但仅仅以负面的价值感受为基础。因此,基本上,我们的所有行动、意见和观念都总是被正面的或负面的价值感受、倾向、趣味、爱好引导的——不管我们对这些情感的意识少得多么可怜。它们全都和人心的理性态度有着直接的关联。

在我看来,在中国古代的思想家孔子那里,也常常会发现他对隐藏在我们心灵中的这些价值感受的核心作用的重视。心不仅是情感和思想的住所,它也支配着我们的肉体和精神。或许,当今的中国人仍没有像西方人那样在情感和理性之间做出根本性区分,他们也很少需要通过理性去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情绪,并因此不易出现心的失序状态和对他人情感上的憎恨。而在其它文化中,这种心的失序状态和情感上的憎恨却会经常被发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我在本书结尾引用的舍勒的《人类学的结论》中的那段话。这段话摘自舍勒临终前写下的手稿,它揭示了舍勒对死亡的本质所做的最后明察。在谈到死亡就像回潮时不断后退的波浪将要被向它们涌来的更高的波浪吞没时,舍勒把死亡当成了一种生命本身的现象。任何死亡都发生于生命之“中”。因此,对舍勒来说,死亡 是生命的另一面;死亡和生命 是在同一个统一体中合为一体的。

舍勒这种独特的想法,即,死亡 是生命的另一面,会使人想起世界哲学史上的两个天才,那就是,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和古代中国的庄子。庄子说:“生与死只是同一实在的两个方面,生和死的相互转化就像昼和夜、醒和梦的交替一样自然”[2]。赫拉克利特也说:“我们身上的生和死、醒和梦、少和老始终是同一的。前者转化,就成为后者;后者转化就成为前者”[3]

在舍勒的整个哲学中——就我在本书中所能叙述的内容而言,都蕴涵着对立面的二元性(不只是生命和死亡)。这种对立面的二元性,体现在他的“抵抗”概念中,体现在本书在必要时提到它的每一处地方中,也体现在各种不同的上下文当中。但是,“抵抗”——即使它有各种不同的含义——在古代思想中也很重要。就对立的双方而言,一方是以另一方的存在为前提的,反过来也如此。白天的存在离不开黑夜,光明的存在离不开黑暗,反过来也是如此。

由此看来,将所有对立面及其变化结合在一起的统一或“一”,在赫拉克利特那里,就是“逻各斯”——海德格尔很恰当地把它翻译为“聚集”;在庄子那里,就是“道”——道也把所有的对立面及其变化结合在一起。对舍勒未完成的哲学来说,这种统一或“一”就是人、世界和上帝的共同生成。

                  

                    曼弗雷德·S·弗林斯

                   2005116

 


 

[1] 即翻译成中文的《爱的秩序》(Ordo Amoris),参见,《舍勒选集》,刘小枫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9。——译者

[2] 参见,《庄子》,“死生存亡……是事之变,命之行”(《德充符》)、“生死为昼夜”(《至乐》)。——译者

[3] 参见,《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第22页。——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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