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逻辑研究》中译本初版的“译后记”中曾有这样的文字:“回顾自己对《逻辑研究》的多年翻译,扪心自问已尽了可能之力
。虽无良心之累,却难作才疏学浅的托辞。译文中能力所不及之处以及可能存在的疏漏偏差,还垦盼读者朋友、专家同行来函指点
。在此预先致谢!”
《逻辑研究》中译本于1999年全部出版之后,的确受到了各方人士的关心。最早收到的是北京大学
的张祥龙先生发来的修订建议,而后是上海译文出版社赵月瑟女士转来
康宏达先生的修改意见。此后还有复旦大学的丁耘先生在《读书》(2001年9月)上发表的评论文字“知其不可而译之”。接下来是方向红先生的修
改建议。此后又收到靳希平先生转来的郑辟瑞先生的“《逻辑研究》汉译勘误”。在即将修订完毕时,收到了丁耘先生收集的翻译问题和
修改建议。所有这些建议和意见,译者都在修订过程中做了认真的考虑和必要的采纳。值此再版的机会,译者要向这些朋友和同道再次表示由
衷的谢意!
在此期间,译者自己也陆续发现了《逻辑研究》中译本中存在的一些问
题,简言之:发现中译本的各类“缺-失”。其中的一些甚至每每会使译者产生最终放弃一切翻译工作的念头。这主要是因为哲学翻译的责任
实在重大,弄不好就会谬种流传,妨碍读者对思想家思想的正确理解。
为了尽可能地避免以讹传讹的可能性,译者于一年前在“中国现象学网站”上刊登了《逻辑研究》中译本的“补-正”。这个做法带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尽可能早地告知《逻辑研究
》中译本持有者在该书中已经发现的“缺-失”,以免误导读者。其二是希望以网络布告为开端,传告各地的朋友:把各自所发现的和
认为可讨论的问题继续刊登出来,以便日后再版时修正。
译者原本还计划把这些“补正”正式刊登在《中国现象学与哲学评论
》上,但考虑到《逻辑研究》脱销已久,读者和出版社都在催促再版,因此,还不如一步到位,出版一个修订本。特别是在完成
《现象学的始基——对胡塞尔〈逻辑研究〉的理解与思考》
(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之后,有了一段相对空歇时间,于是便把连续进行的修订加以系统化,并一一整理出来。
这里所说的“一步到位”,实在也只能是相对而言,只能是说说而已
。我曾在“《逻辑研究》中译本补正的引言”中期盼《逻辑研究》中译本的读者能够继续加入补正的行列,为日后能够出版一部尽可能
理想的《逻辑研究》中译本而一同努力。现在看来,即使在修订之后,距离一个理想的译本的目标仍然很远,远非一步可及
。以这次的修订为例:在自己完成了所有的补正,并认真通读一遍之后,我又请朱刚博士以及我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张伟、高松、肖德生
、夏宏、高维杰等人分别通读了整个中译本。其间仍然有许多问题和差误被提出和被发现。我的感觉是里面藏着捉不完的臭虫
,于是也就会有打不完的补丁。仅就这点而言,理想的译本就和理想的软件一样,实在是不可望而更不可及的。
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现在反省起来,凭一人之力来做此事
,难免会捉襟见肘。十年前在翻译此书时的豪气,现在则更多化为了一种思虑。从英译本看,类似的问题也还存在,而合作完成的日译本就听
说要好一些。因此在筹划中山大学985二期项目的时候,曾想把陈嘉映先生的一个精品精译的想法付诸施行
:选十本已经译成中文的当代西学经典,请十位高水平的专家来进行校对,并附以对译名、译法、内容理解的评议和解释。但由于相关的研究
经费没有完全按原计划到位,因此这个设想最终未能付诸实现。可能得以实施的仅剩《逻辑研究》一部:在这个修订本完成后
,我将请张祥龙先生对这个修订本再作一次严格的校对。希望借他的眼光、经验与领悟,可以弥补我这方面的不足
,从而能够在不远的将来提供一个更为准确和到位的中译本。
接下来还有几个与翻译有关的问题需要在此一并说明:
1.对翻译中的“信”、“达”、“雅”标准,陈康先生的理解
,也是我的翻译信条,或被我用来做自己翻译的托词:
“信”可说是翻译的天经地义:“不信”的翻译不是翻译,不以“信”为理想的人可以不必翻译。
“达”只是相对于的。……译文的“达”与“不达”,不能普遍地以一切
可能的读者为标准,乃只相对于一部分人,即这篇翻译的理想读者。
“雅”可视为哲学著作翻译中的脂粉,只有在不妨害“信”的情形下才能讲究。……“雅”与“不雅”,只是表面上的问题。
这当然也可以被看作是对译笔缺乏“雅”的一个推辞。事实上
,胡塞尔的文笔很难说是雅的。他一生中大概有一两篇文字可以算得上是所谓的“美文”。但正如要求一个数学家在写作中注意文笔的优雅的
做法可以说是不着边际一样,要求胡塞尔的《逻辑研究》如散文一般通畅也是一种“媚雅”的俗套。
2."Satz"一词,若始终统一译作“定律”的确有不妥之处。但如果要统一译成“命题”,也是问题,一来与胡塞尔的另一个常用概念“These”相冲突,二来在遇到“Satz
von Widerspruch”(矛盾律)时也不能统一。这里涉及到在翻译中是否需要以及能否做到
一字一词地对应的问题。在《逻辑研究》新版中,我会根据情形来选择不同的翻译,一般尽可能统一在“命题”或“定律”或“定句”下。
3.第五研究的第10节(A 349/B1
399)中出现的一个词“Artung”较难翻译。它的上下文为:“gibt uns die rein ph?nomenologische
Gattungsidee intentionales Erlebnis oder Akt wie dann weiter auch
deren reine Artungen”。这里译作:“为我们提供了纯粹现象学的属观念<Gattungsidee>‘意向体验’或‘行为’,而后也进一步提供了它们的纯粹本性<Artung>”。“Artung”一词如今在德文中很少出现,一般解释为本性、资质、天资、生性
。英译本译作“species”,似乎是将它干脆等同于“类”<Art>了。但在胡塞尔时代,这个词所指究竟是什么?偶尔发现在里尔克的诗“Der
Auszug des verlorenen Sohnes”中有“出于本性”的说法(“fortzugehn: warum? Aus
Drang, aus Artung, aus Ungeduld, aus dunkler Erwartung, aus
Unverst?ndlichkeit und Unverstand”),看起来这是胡塞尔时代的通常含义,因此仍然译作“本性”,至少不能译作“类”。
4. 中译本初版中所有脚注均为章末注。修订版中则全部改为当页脚注
,以方便读者阅读。版本注出于技术原因仍然放在各章的末尾。
对《逻辑研究》中译本修订版的通读和校定是由以下几位同事和同学完
成的:张伟通读和校定了第一卷和第二卷的第二部分,并完成了打印稿全书边码的补登;高松通读和校定了第二卷第一部分
的第一研究;朱刚通读和校定了第二研究;肖德生通读和校定了第三研究;夏宏通读和校定了第四研究;高维杰通读和校定了第五研究。
这里要对他们的耐心和仔细表示衷心的感谢!
最后还是一个希望:愿这个修订本能够更有助于读者对胡塞尔现象学的
理解和领悟!
倪梁康
2005年9月22日 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