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身意识的生命之旅

  ——评《自识与反思》


             

陆月宏

 

在影片《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中,寻找三盘摄于二十世纪初的未冲洗底片的下落,对于A先生同时也对于导演安哲罗普洛斯来说,是具有双重意义的:一是在电影的民族传承上认祖归宗,二是试图呈现出第一次由电影表现出来的巴尔干人民的本来面目。在寻找的过程中,A先生担负起了巴尔干半岛动荡不安的现实和历史忧思的沉重十字架。这种神话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的生命之旅,又自然而然地让人回想到了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颠沛流离的还乡故事、回想到了莎士比亚历史剧的崇高传统中,在观众的心灵中激发起无穷无尽的思索。与此相似,《自识与反思》正是著名现象学家倪梁康先生的生命之旅,只不过他在这儿所作的生命之旅的舞台是西方的近现代哲学,所运用的工具是哲学语言与精深的思考。

作者在书的起始就开门见山地如是说道:“要想理解世界历史以及世界思想史迄今的发生与展开,近代无疑是一个关键性的切入点。”这就一下子挑明了近代的极端重要性。为何如此重要呢?这是因为近代在欧洲历史上造成了一个裂变,藉此裂变,世界从生活世界的历史阶段进入到了后生活世界的阶段,它也因此成了两种世界观的分水岭,即生活世界的世界观与自然科学的世界观之间的分水岭。由此产生的一个始终持续着的事实是:近代的所谓裂变,深刻地制约着当代世界的基本状况与世界未来命运的兴衰祸福。由于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近代也与世界的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个体的生存在根本上都是休戚相关、甚至可说是生死攸关的。

在历史命运生死攸关或转折过渡的时代,人类总会本能地实行返回步伐,溯本追源以求诸往昔。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士人求诸于三代与周公,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天才们求诸于古希腊与古罗马人的智慧。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快速过渡的时代,我们所要求诸的往昔的时代更多,所要做的追本溯源的工作也更为艰辛。诚如以塞亚·柏林所说:“从赤裸裸的毫无人性的观点看,即从对人类的野蛮摧毁的观点看,20世纪的世界面对的是人类曾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世纪。”确如斯言。也正因如此,对其后思想力量的演进动因与过程的理解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因为“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们所处的时代不言而喻是一个科学急速发展、技术日益完善的时代,它的理解的触角伸向每一个角落、它所积累的知识日益拓展,但它也确实是一个充满了混乱的时代,从而急需在一种不断自我改变的处境中寻求自已的恰当定位。而《自识与反思》正是对此处境所作出的有力回应,是在自身理解方面所作出的卓越努力。作者指出,所谓的“自识”与“反思”“是近代西方哲学的标志性问题,是使西方文明有别于其他文明、包括古希腊文明的划界性问题。”因此,本书中的研究是从“自识”与“反思”的角度出发对西方近代历史的一种理解,它所面对的问题是:“西方哲学在这段四百年的特殊历史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更确切地说,在近代西方的各种学说和观念的展开与消失的过程中,以自身意识和反思为原则的主体性哲学、知识论哲学究竟如何扮演了自己的角色?”

《自识与反思》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于20022月。全书分为三十二讲,还包括一个结束语“西方哲学一百年:人类自身认识方式的变迁”。涉及了十九位经典哲学家,分别是:笛卡尔、斯宾诺莎、洛克、莱布尼茨、贝克莱、休谟、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狄尔泰、布伦塔诺、胡塞尔、海德格尔、舍勒、萨特、米德、维特根斯坦和赖尔。绪论分为两讲,即第一讲:“欧洲近代哲学的特征:求自识、究虚理”和第二讲“前笛卡尔的自识概念”。第十七讲是概括性的对于“现代”的探讨,其标题为“过渡:‘现代’的界定与后黑格尔时代”。最后的第三十二讲研究了当代的自身意识学派即海德堡学派,其标题为“海德堡学派:自身意识的当代诠释与诘难”。大致说来,全书可以分为这么几部分,即笛卡尔至黑格尔包括斯宾诺莎、洛克、莱布尼茨、贝克莱、休谟、康德、费希特、谢林等哲学家为第一部分;狄尔泰至萨特包括布伦塔诺、胡塞尔、海德格尔、舍勒为第二部分;米德至海德堡学派为第三部分。这不代表作者的意思,只是笔者为了分析方便所作的划分。第一部分中突出性的重要哲学家是笛卡尔、康德和黑格尔;第二部分的核心哲学家是胡塞尔;第三部分的代表性人物是米德,其突出特点是比较详细地分析了国内尚属陌生的海德堡学派,并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所处的这个过渡性时代作了提纲契领的总结。

在绪论中,作者彰显了伽利略和笛卡尔在规定欧洲近代哲学基本问题意识上的基础性作用。他认为,近代欧洲文化虽然与希腊文化之间存在着一定的传承关系,但它自身却具有着判然有别的新质。这种新质其实就是理性中心主义和本我中心主义,更确切地说就是究虚理和求自识。作者不容置疑地指出,伽利略是开近代纯粹理论精神先河的第一人。正是在这个敢于吃螃蟹的人身上,体现了近代截然不同于古代、近代之所以为近代的特征。在伽利略的眼中,自然是用数学语言撰成的一部大书,因此对自然的观察研究理应用数学语言来表达。藉此形成了一种与古希腊几何学、数学和自然科学判若云泥之别的系统理性科学的观念。在伽利略的研究中诞生了普全数理模式。在胡塞尔看来,世界在伽利略这儿突然被看作为一个观念的存在世界,通过对系统的理性方法的不断运用,人类最终可以认识一切对象。也就是说,世界被视为一种理性的绝对存在大全,事物间的联系被视为先天的因果规律联系。作者不无道理地一再强调,在伽利略的研究工作中发生的是一种突发性的裂变,是最根本的范式转变,是引发科学的革命,是一种划时代的苏醒现象,是一种从实践兴趣向纯粹理论兴趣的转换。并非不重要的是,在这一转变中,胡塞尔不仅看到了近代的基本特征在于对数学的自然和方法的理念的发现,而且还洞察到了这个特征也在于生活世界的被遮蔽。

如果说究虚理在伽利略那儿获得了充分的展开,那么求自识就是在笛卡儿这里成为哲学思考的核心特征的。当然,笛卡尔对自识的追求是与对最高的和绝对的确然性的原则的追求贯穿在一起的,并且都奠定于理论方法的基石之上。这说明笛卡尔同时也是究虚理方法的倡导者。在笛卡尔这里,近代哲学之所以为近代哲学的独有特征展示了出来:其一是主客体的分离;其二是哲学(精神科学)与科学(自然科学)的分离。而后者又导致了当代的文学的文化与科学的文化的对立。在黑格尔的下面一段话中,笛卡尔对近代哲学所具有的开天辟地的意义于此可见一斑:“这种哲学明白:它自己是独立地从理性而来的,自身意识是真理的主要环节。在这里,我们可以说是到了自己的家,可以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长期漂泊之后的船夫一样,高呼‘陆地’。”而他的“我思故我在”则被谢林称之为“一个奇迹的发生”。作者指出,在笛卡尔那里,既存在着对“思维”的反思认识,也存在着一种直接认识,对“我思”的确定实际上并不是通过一种反思认识来达到的,而是通过一种直接认识来达致的。换言之,在笛卡儿这里可以划分出三种思维:1)对思维的直接认识;2)思维本身;3)关于思维的反思的认识。事实上,笛卡尔之后的近代哲学家所做的工作,就是从各个方向发展笛卡尔的思考,或者从各个方向批评和修正他的思考。一直到黑格尔,近代哲学获得了所谓绝对精神的自身意识与自身认识。康德曾经这样理解纯粹自身意识,认为它是在统觉的绝对统一性中通过自身而知道范畴,又经由范畴而知道一切对象。但这种经由自身意识引致世界理解的趋向在黑格尔这里受到了强有力的遏制。黑格尔将意识(直接意识或对象意识)和自身意识(间接意识或反思意识)看作是绝对精神发展的单纯形式阶段,它表现为向内和向外的形式取向,最终在经历了奥德修斯式的思维之旅后在一个总体的综合中达致统一。意识和自身意识作为外化和内化贯穿于精神的整个目的论的发展中。作者认为这表明了,“黑格尔一方面没有完全脱离内外两分的近代思维模式,因而在某种意义上认同了主客体构架的合理性和必然性。这是黑格尔能够置身于近代思想的原因。另一方面,他已经开始在绝对知识的标题下对这两者进行综合,并明确指明了主客体构架的有限性和历史性。这使他有可能在现代思想中占取一席之地。”

相对流行的近现代哲学史研究,作者在本书中赋予了狄尔泰和布伦塔诺以突出的非凡意义,并将此两人放在承前启后的位置上。这确实是本书的一个不可忽视的亮点。

狄尔泰的重要性在于他本人是一位过渡性的人物,在他身上充分体现了时代精神的过渡性质。众所周知,在黑格尔对形而上学和科学进行综合的努力崩溃之后,欧洲哲学就一直汲汲于为纯粹理性寻求其他的出路。这一系列层出不穷的寻求之努力构成了近代哲学向现代哲学的过渡。也可以说,这种寻求产生了现代哲学的一个基本开端并且自身也成为了其所包含的一个贯穿性的要素,从而使后黑格尔时代的哲学以一种新质突出于近代哲学。狄尔泰所作的努力是在历史主义与解释学之间找到一种历史理性的立足点,他所面临的终极性张力是传统意义上的哲学意识与历史意识之间的张力,或者说是体系要求与历史发生之间的张力。狄尔泰的一个核心概念是自身思义,它是精神科学的奠基性方法。自身思义要考察的是在生命联系中被给予的意识条件。作者认为它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反思性的意识活动:“思义行为反向地朝向思义者的生命活动自身。”最终,自身思义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以笛卡尔方式进行的对“我思”的确定。不过意味深长的是,其中的“思”不只是指知识论方向的“思”,而是整体的人连同其全部思维和生活。自身思义又同时是一种历史性的意识活动,是一种历史性的领会。最后,自身思义还得为行动奠定基础。在其中绽露出来的两难处境是所谓历史-实践原则与反思论证原则的矛盾。在这其中,我们也可以洞察到近代向现代过渡的一个主要特征,即“从个体主体的本我哲学向交互主体的社会理论的过渡”。另一方面,狄尔泰的历史理性批判则意味着从论证理性向理解理性的转变。狄尔泰所面临的困境、所体现出来的问题和他的思想中展示出来的过渡时代的张力使他对约克、胡塞尔、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等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些人或者推进了他、或者批评了他、或者修正了他的思想。不管怎么说,他的思想是一个无法绕过去的关键性环节。作者明确地指出:“只有在充分认识了狄尔泰哲学的基础上,对现代哲学的深入理解以及因此也包括对后现代思想的深入理解才会是可能的。”作者认为,狄尔泰的自身思义和理解“这两种方法一方面继承了近代自识理论的传统,另一方面又开启了现代交往行为的先河。”作者最后得出结论,认为狄尔泰的哲学具有跨时代的性质的原因在于:“它们代表了现代哲学从本我论向社会理论(历史理论)的转型,展现了当代思想从奠基于个体自我上的论证理性向立足于交互主体上的理解理性的过渡。”

作者将布伦塔诺称之为二十世纪哲学的教导者,他的著名学生的名单中包括斯通普夫、马尔悌、迈农、胡塞尔、特瓦尔多夫,甚至还可以包括弗洛伊德。他的博士论文《论亚里士多德以来存在者的多重含义》对海德格尔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他的《经验立场上的心理学》影响了以后几十年的心理学和认识论研究,他的《论道德认识的起源》在价值-伦理领域影响了胡塞尔、舍勒、尼古拉?哈特曼等人,他的经验主义实在论观点还使他成为现代语言分析哲学的一位重要先驱者等等。当然,布伦塔诺的影响主要是通过胡塞尔传播开来的。胡塞尔曾刻骨铭心地说过:“如果没有布伦塔诺,我就不会写出任何哲学文字。”在本书中,作者着重阐述了布伦塔诺对心理现象与物理现象的区分、他的“意向”概念、他对“内感知”与“内观察”的区分和“内意识”概念。布伦塔诺的哲学中对胡塞尔产生了最大影响的是“意向”概念。狭义上的“意向的”相当于“客体的”概念,也就是指含有客体的、指向客体的或与客体有关的,这种意义上的“意向的”现象就是心理现象。确切地说,意向性是心理现象特有的基本特征。康德将心理现象区分为认识、感情与意愿,而布伦塔诺将其区分为表象、判断与感情,这是因为他采用了新的分类标准即对意向性的把握。表象指的是客体化的意识行为,是最具奠基性的意向性;判断是对一个已有对象的肯定或否定、认之为真或认之为假;感情是对一个对象的爱或恨、认之为好或认之为坏。在这其中攸关重要的是,“对不同意向性的区分能力是建立在‘内感知’的基础上”。布伦塔诺认为,对于心理现象的内感知既是心理学认识也是自然科学认识的源泉。内感知到的心理行为是直接的客体,而在内观察中被观察到的心理行为则是间接的客体。布伦塔诺申言:“通过精神自身而对精神的直接观察是一个纯粹的幻想”。此种意义上的内观察类似于传统意义上的反思。在这其中突现出来的一个事实是反思或者内观察的方法将导致无限循环。作者认为,布伦塔诺的内感知与本书所研究的自身意识是一致的,这表明了意识活动在发生过程中对自身活动的一种觉知。这其中所绽现出来的原本意识与后补的反思意识之间的矛盾将在胡塞尔现象学中获得更为深入的研究。

关于胡塞尔现象学的部分,作者意味深长地指出,在当代以“主体死亡”为基调的后现代氛围中,胡塞尔的有关主体的自身感知和交互主体的陌生感知理论的研究有可能被人轻易地认为业已过时或已被超越。作者认为,当代哲学在对主客体结构的起源问题上的分析始终无法提供卓有成效的成果。要瓦解和超越主客体结构,我们可以通过一种不同于笛卡尔的构造性哲学反思的同时又是在同一个方向上进行的描述性哲学反思去把握主客体结构的更深层次。在此,胡塞尔对于感知的现象学意向分析显然为此提供了一个卓越的范例,通过实事性的操作建立起一个超越笛卡尔的支点。胡塞尔通过细致的现象学描述指出,内感知和外感知都具有“超越”的因素。藉此可以得出结论说,“自我与他人、事物一样,都是意识活动‘构造’的结果,在认识论上并不具有优先的地位”。这同时也表明了,“笛卡尔在确定了思维的明见性之后进一步推出自我的明见性之做法是不能成立的。”据此,胡塞尔将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还原到“纯粹思维”之上。这种纯粹思维“在进行的过程中被原本地意识到,而后通过哲学反思而成为内在的认识对象。”作者指出,胡塞尔现象学乃至笛卡尔以来的欧洲传统的反思哲学的核心特征同时也是困境所在是反思。从笛卡尔以来直至胡塞尔的反思哲学传统受到了两方面的批评:“一方面,人们对反思的优先权提出疑义,并且声言它植根于另一些更原初的结构之中,例如海德格尔对存在理解的偏好便属于这个方向;另一方面,例如萨特和其他哲学家认为,在反思的特征中可以确定出变异的因素,一种在原本的体验与后补的反思之间变异。 ……反思据此而是一种篡改了原本生活的再造。”作者通过详尽的研究指出,1)原意识是一种原初意识从而构成了后补性反思的基本前提;2)原意识只有通过后补性的反思才能被呈现出来并成为反思的对象,并且存在于原意识与后反思之间的区别也只有在反思中才能绽现出来;3)这里的反思指的是方法的、现象学的反思,意味着一种内在的、描述性的、相应的意向性。这其中所面临的困难是:对原初未被关注之物的补加关注的困难性,而这个困难又与原意识与后反思之间的变异有关。所面临的问题是:在反思中对原意识的可把握性如何论证自身?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如何论证自身?作者的分析是,在胡塞尔这里,意识生活第一次是作为非客体化的、非课题化的存在,另一次是作为客体化的、对象化的存在而被给予的。其中的一个关键性事实是,这个意识给予的存在在每次情形中都是作为绝对存在而被意识到的。换言之,在两种情形中,对意识生活的把握始终是绝对的,而在两种把握之间的变异则是相对的。作者的一个方向性观点是,在反思唤醒了主体意识之后,通过使主体意识再次回到沉醒状态的途径是无法克服近代的主体哲学的,至关重要的事情是“如何通过无成见的反思去把握主体的历史发生性质,以主体的原本发生学来取代主体的实在本体论。”作者认为在这其中孕育着一种克服近代主客体思维模式的可能性。

从狄尔泰至萨特的自身意识理论的发展主要关注的是德、法思想圈。不过作者认为英美哲学有关自身意识问题的思考也是重要的,为问题的发展带来了新的风格、新的角度和取向。特别是他们赋予了“心智”(mind)一词以特殊的意义。作者为此详细分析了米德的自身意识理论。米德秉持一种社会行为主义的立场,从社会的过程出发来解释心智与自身的形成。作者认为,在米德的思想中已清晰地绽现出了心理学-意识哲学向社会学-社会哲学的快速过渡的情形。米德的思考由此也游弋于哲学心理学思维范式与哲学社会学思维范式之间。作者认为,米德默认了“群体的在先存在”。藉此,近代欧洲哲学的自身关系问题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自身关系的含义得到了意义深远的扩展:一方面被扩展地理解为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另一方面也被扩展地理解为人类社会总体与自身的关系。正是这种对自身关系的社会解释或交互主体解释,使图根特哈特相信,米德的自身意识理论的重要性堪与黑格尔的自身意识构想相媲美。 米德所谓的自身意识既不同于传统认识论意义上的个体自我的自身认识意向,也有别于现象学意义上的意识活动对自身的某种程度的觉晓。米德认为:“自身,作为可成为它自身的对象的自身,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结构,并且产生于社会经验。”藉此,“反思过程本身只有在社会行为中才能出现。”在这其中就绽露出了米德自身意识理论的一个突出性特征,即个体的自身意识必须以对他人的意识为前提,个体的自身关系必须以与他人的关系为前提。它也许意味着近代意义上的自身意识理论不再被看作是哲学的基点,而是植基于社会理论之上的一种衍生性理论。米德所谓的反思与注意力有关,是一种在社会行为中才会出现的个体经验向着自身的回返活动。作者认为,在这其中要关注的是:1)反思的进行有赖于自身意识的存在与活动;2)这里的反思是心智所具有的一种关注性的自身修改和限制的能力;3)反思由于在一方面是个体的主观经验同时另一方面又具有一种从社会行为中产生的结构,因此能够为社会的共性和心智的个性提供中介的桥梁。米德还分析的语言的机制,指出了语言在社会过程中的根本作用。米德认为,只有通过语言,心智和自身才能社会地构成,社会才能不断地通过个体心智而获得改造。

有关维特根斯坦的自身意识与私人语言的问题也获得了分析。作者认为他在这里所研究的自身意识的问题发展中占据着一个奇特的位置。维特根斯坦在早期秉持唯我论立场,而在后期的《哲学研究》中则放弃了唯我论,他转而对私人语言可能性以及私人规则的可能性进行了反驳,对实践、习惯等交互主体范畴和社会实在则进行了强调。换言之,他在后期的自身意识进入了交互主体的和社会的层面。作者认为,在维特根斯坦思想的发展中可以把握到“近代思想如何被现代思想所转换或替代的运行轨迹。简言之,他就是近现代基本思想之形变的个案体现。”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在这里突出维特根斯坦在语言转向方面的作用。其理由在于语言的转向应该以交互主体的转向为前提,还在于维特根斯坦基本上将语言哲学的研究看作为心理哲学(或意识哲学)研究的继续。

作者将维特根斯坦和赖尔均看作是主体哲学的掘墓人,因为他们都否定私人语言的可能性和心智活动的私人性,这样一来就为交互主体哲学或社会哲学的展开提供了基础。从这里我们就可以转向当代自身意识理论的海德堡学派。作者认为,可以列入海德堡学派旗帜之下的哲学家有:迪特·亨利希、乌尔利希·珀塔斯特、康拉德·克拉默、曼弗雷德·弗兰克、耿宁和图根特哈特等。它的最初活动可以回溯到亨利希发表于六十年代中后期的一些文字。它的一个显著特征首先表现在一个对自身意识特征研究的否定性结论中。他们认为迄今为止所做的有关自身意识的尝试均导向了佯谬。亨利希相信,自身意识的问题将最重要的几位哲学家包括休谟和康德置于无法摆脱的困境中。另一些哲学家包括费希特、黑格尔和萨特等人则认为只有走向佯谬的理论才能领会自身意识。还有一些哲学家包括詹姆斯、罗素部分地包括海德格尔,他们有时倾向于怀疑自身意识的现实性,将将它当作一种错误的本体论成见而加以清除。这表明,在笛卡尔之后的三百年中,自身意识理论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作者认为,这或许就是哲学从意识论转向语义学或社会学的一个原因。换言之,海德堡学派认为将自身意识看作为一种关于自身的对象知识的模式在理论上遇到了无解的困境。他们试图证明的是,“所有从外部角度对‘自身意识’现象所做的说明,最终都会以理论的困境而告结束。”海德堡学派所做的一个肯定性工作是将自身意识理论与自身保存范畴结合在一起。自身保存范畴可能一直追溯到亚里士多德、斯多亚学派、霍布士等。不过对于黑格尔的诉诸才是海德堡学派的一个显著特点。亨利希在黑格尔的意义上将现代(近代)意义上的历史理解为一种发生,“仅仅是自身保存、自身确定的一个游戏而已。”他一方面将人类的道德理解为对人的保存和发展;另一方面,这个道德任务又只能根据一种有关自身的知识来完成,它乃是一种自身的亲熟性。用亨利希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自身意识,就无法理解自身保存。而自身意识首先又只作为在一个特殊种类生物的复杂维系过程中的条件起作用。”近代哲学炸毁了神学为自身保存所设定的框架,从而赋予了自身保存现象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他认为,在现代(近代)哲学的开端,本体论、伦理学、国家哲学和人类学均是从自身保存的概念出发而获得论证的。作者认为,海德堡学派表现出了一种拯救现代哲学的努力:一方面是以新的意识哲学和主体性哲学来展开现代哲学中的自知-自主的理性传统;另一方面是以一种新的基础主义来抵御反基础主义、以一种新的理性主义来克服反理性主义。图根特哈特对此做过一个结论性的评价:“海德堡学派是以一种内在的彻底性而将传统的自身意识理论思考至终结,正是这种内在的彻底性才导致了自身意识这个有待说明的现象的消失。因而传统的自身意识理论本身会在海德堡学派的理论中导向背谬。出于这个理由,我认为,海德堡学派标明了传统自身意识理论的一个醒目的终点。”当然,实际上自身意识问题仍继续获得了热烈的探讨。作者认为,二十世纪的主流是主体性哲学而不是自身意识理论的现象,它本身就意味着一定的匮缺。而海德堡学派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主体性哲学与自身意识理论的联系。作者申言,“对主-客体思维模式的克服,仅仅通过范式的转换来完成是远远不够的,也是相当危险的。对近代的‘克服’不应是一种强制的转向或背弃,而应是一种有意识的超脱。它首先必须立足于对主-客体问题在人类思维发生史方面之形成原委的深入研究之上,尤其是立足于对自笛卡尔以来的思想发展史的深入研究之上。”

总而言之,本书是从自身意识与反思的角度对西方近现代哲学所做的一个梳理。它在研究方法上响应了海德格尔提出的“文献史应当成为问题史”的要求,即本书所作的工作是对近代欧洲哲学基本问题史的正本清源的研究;在研究内容上应合了马克斯·舍勒的未竟意向,即撰写一部“关于人本身的自身意识的历史”。它在时间上跨越了四百余年,所涉及的经典哲学家达十九人,以精湛的分析和细致的现象学描述追踪了其中或隐或显的自身意识问题,为此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发人深省的可能性。作者的研究目的在这段话中可见一斑:“感兴趣的读者可以从此项研究中发现一个特殊的哲学问题;较为幸运的读者也许还可能从问题的提出和问题的各种解答方案中发现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更为幸运的读者则甚至可能从这整个研究中获得解决这个问题的一定启示,甚或得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有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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