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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学也是滑雪帽的死敌

(关于海德格尔、九鬼周造与萨特的逸事)


                   傅华古 

 

    司汤达说过一句连尼采都羡慕的话:上帝唯一能让人原谅的地方,就是他不存在。当然,今天的主题不是上帝,而是一封信———它的美也源自它的缺席。

    首幕出场的是萨特。他在《存在与虚无》中曾大量援引德国人海德格尔,以至于此书被当成一部法语写成的德国哲学书。但两人的政治立场却判然有别:传记作者会说,萨特在大多数时候都站在共产党一边,而你若想找海德格尔,那却要到纳粹的右手方向试试运气了。所以当二战结束、大学里开始清算的时候,海德格尔教授先生(1933年的弗莱堡大学校长)的尴尬也就可想而知。

    哲学家想起了邻国的追随者。“法国人一再向我证实,要想搞思想,就必须用德语进行,法语根本弄不下去。”海德格尔对自己的威望一直相当自信。而在当时的境况下,什么样的交谊最为有利呢?没错,是巴黎、是如日中天的萨特。海德格尔找来一部《存在与虚无》(萨特著)开始研读。

    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这位滑雪爱好者发现书里有一段挺内行的“滑雪的现象学分析”。唔,这个朋友交定了!想象着两人在黑森林里,边滑雪边谈哲学的情景,海德格尔开始了和萨特的通信。来我的滑雪小屋吧!您会喜欢这里的德国雪和德国话的。

    是的,我提到了海德格尔的想像力。在《康德与形而上学问题》中,海德格尔强调过想像力的作用:“……想像力并非基于经验内容的再创造;相反,这是一种先天的赋形(Bildend)力量,具有纯粹的创造性。”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干年后,正是这位海德格尔向人们散布,自己早在33年前就见过萨特了。“是萨特自己来找我的,手上还拿着一封介绍信。”

    主角至此登台:这封状态可疑的信成了哲学史上的悬案。萨特的终身伴侣德波瓦认为它纯属杜撰:萨特那次去德国没见海德格尔,更没有介绍信这回事。但海德格尔也有细节作证:他确实读到了这封缺席的信,而且记得写信人是一个老朋友———日本人九鬼周造。

    经查,九鬼周造旅欧凡9年,留德时与海德格尔相熟;有意思的是,年过30的九鬼还结交了不少未成名的年轻人,海德格尔的犹太学生略维特,二战前正是借助九鬼的介绍信获得了仙台东北帝大的教授职位。欧洲的研究者们大多不清楚这么一段往事:九鬼在巴黎雇过一个大学生练习法语,他们之间的交谈记录后来在九鬼遗物中被发现。那个尘封的笔记本上标有大学生的名字:MonsieurSartre(萨特先生)。

    如果那封信不存在,那么海德格尔就很难知道九鬼与萨特交往的细节(他说,是九鬼首次向萨特介绍了现象学);但如果他在1933年真的收到了信、见到了萨特,为什么此后交往还那样波折呢?在我看来,海德格尔又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理论:他的想象/记忆既未拘泥于实际经验,也并非简单的一厢情愿,而是具有某种反事实的精确。

    九鬼将作为介绍信大师名垂千古。萨特毕业后有意去日本当助教,介绍信又是九鬼的贡献。但是拿上这些信的萨特却要经历一次次神秘的失败:发往日本的申请被拒;就算多年后真的见到海德格尔,萨特也沮丧于谈话的低水准。海德格尔原来如此迟钝和僵化:“我简直是在跟他的滑雪帽说话。”———又一次,透过虚拟与真实的嬉戏往还,想像力在时间的雪道上留下了珍奇的印迹。

 

转自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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