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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现象学的任务[1] [法]保罗·利科尔著 朱刚 译
【译者引言:此文是利科生前于2000年发表的新著《记忆、历史与遗忘》的第一部分的引言。在这里作者提出了记忆现象学的主要任务以及研究记忆现象学所要遵循的道路。值此利科教授逝世之际,将这篇小小的关于记忆现象学的文字译出,以表对利科教授的纪念和记忆。】
这里提出的记忆现象学围绕着两个问题构造自身:回忆是关于什么的?记忆是属于谁的? 这两个问题是按照胡塞尔的现象学精神提出。在这个[现象学精神的]遗产中,“所有的意识都是关于某物的意识”这条著名的格言所蕴含的要求已经被赋予特权。这种“对象性的”方法在记忆的层面上提出了一个专门的问题。一如在法国占有优势的代词形式倾向于让我们认为的那样:回忆起(se souvenir de)某物直接就是回忆起自身(se souvenir de soi),因此记忆从根本上难道不是反身的(réflexive)?[2]然而人们坚持要在“谁?”的问题之前提出“什么?”的问题,尽管哲学传统倾向于让记忆经验的自我学这一侧占有优势。既然必须要考虑集体记忆的概念,那么“谁?”的问题长期获得的优先性就已经产生了消极后果,它把对记忆现象的分析导入了死胡同。如果人们过于匆忙地宣称记忆的主体就是单数第一人称的我,那么集体记忆的概念就只有借助于类比的概念、甚至借助于记忆现象学中的陌生的身体才能形成。如果人们想让自己避免陷于一种无益的两难,那么就得必须坚持把下面这个问题——回忆行为归属于某人、以及因此归属于任何一个语法人称的问题——悬置起来,并从“什么?”的问题开始。在好的现象学学说中,自我学的问题——无论自我意味着什么——应当在意向性问题之后提出来,意向性问题必须是行为(“noèse”)与意向相关项(“noème”)之间的相关性的问题。在这个讨论记忆的第一部分中——暂不考虑记忆在关于与过去之关系的历史编纂阶段过程中的命运——关键全在于能够尽可能地通往一种回忆现象学,通往记忆的对象环节。 从“什么?”的问题向“谁?”的问题的过渡还将被第一个问题中的一种意义深远的分裂所延迟。这种分裂是在真正的认知方面与语用学方面之间的分裂。在这一点上,概念与语词的历史富有教益:古希腊人用两个不同的语词——mnēmē与anamnēsis来分别指示两种不同的回忆。后者指作为显现(apparaissant)的回忆(souvenir),它把回忆之突然降临于心灵刻划为激发(affection)——pathos,就此而言,它最终是被动的;前者是作为通常被命名为追忆(rappel)、记起(recollection)的寻求之对象的回忆。由于时而是作为得到的(trouvé),时而是作为找到的(cherché),回忆因此就处于语义学和语用学的交叉路口。回忆(se souvenir),或者是拥有一个回忆,或者是开始寻找一个回忆。在这个意义上,由anamnēsis提出的“如何?”的问题就倾向于从mnēmē所提出的更为狭窄的“什么?”的问题中分离出来。这种认知途径和语用学途径之间的分裂,对于记忆要忠实于过去的要求有一个重大影响:这个要求规定了记忆的真实性地位,它以后将必须与历史的真实要求相对照。与此同时,记忆的语用学的介入(由此回忆就成了做某事)对于整个的真实性疑难又产生了一种干扰效果:滥用的可能性不可避免地要加入到关于记忆(它被沿着它的语用轴理解)的使用和运用的策略当中。第二章中将要提出的运用和滥用的类型学(typologie)将会被叠放在第一章中的记忆现象的类型学上。 同时,关于回想的语用学方法将提供从“什么?”的问题(它在一种对回忆的认知资源进行研究的严格意义上得到把握)到“谁?”的问题的过渡,后者以一个能够回忆起自身的主体对于回忆的居有(appropriation)为中心。 这将是我们的道路:从“什么?”经由“如何?”到“谁?”——从回忆经由回忆[再现](réminiscence)到反身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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