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明艳

 

王老师，您是不是太累了？累得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然后再也不想睁开了？就在前一天，我还在给您发短信，盼着您快点好起来、出院、指导我的开题、给我们上翻译课……第二天中午靳老师就告诉我您走了。当时我就站在221的门口，站在您一直上课的教室，听到这个消息，仿佛身处梦中。恍恍惚惚中到了227，准备开题。我看到手里的开题报告上题首印着：“导师：王炜”，我看到您的名字，不过一瞬间，这四个字却已有了全然不同的含义，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再也止不住。我坐在教室里，根本听不到别人讲什么，我当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要撕掉手里的那份报告。我当时是多么憎恨那些文字、那些哲学理论啊！这些无用的东西，当我真的体验死亡的时候，它们能做些什么啊？尽管我觉得尼采和别的哲学家不一样，尽管我很喜欢他强烈的生的热情，可是，那一刻，所有一切，当我真的面临您的死亡时，都变得苍白无力。  

这几天，我总喜欢往221跑。我待在教室里，好像离您特别近，看着办公桌上静静躺着的辞典、茶杯、茶叶盒，小小的红色暖瓶永远都站在同一个地方，暖气管上系着那个烧开水的电热棒，它们都很安静、老实，乖乖地待在老地方，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您的那张椅子。想到不过一个星期以前，那个周六的下午，您还坐在那儿朝着我们笑，虽然手上贴着刚打过点滴后的白色胶布，虽然神情疲惫，可是，您当时还是来看我们了，安静地听我们讲话，那么慈祥地微笑，很开心的样子。是因为不放心让我们自己上翻译课吗？快五点了，老师第一次破天荒问了一句：“都这么晚了，大家该下课了吧？”以前您都会上课到很晚的，可您从来没说晚。当时的我们是多么粗心啊，都没发现您已经病得那么严重了。我说要送您回家，您答应了的，可是转眼就不见了。我们在外哲所楼下等了好久，等来您的短信：“我已经快到家了，没事的。”您这么怕麻烦别人吗？我是您的学生啊！  

12号，我到221，打开您的茶杯，看到里面剩下的半杯牛奶，想起那天我给您杯子里加水，催促您赶快趁热喝下去。您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因为那个中途闯进来要问您马丁的人，您和他一聊，又忘记了，剩下这半杯牛奶，稠稠的，傻傻的待在里面。当时的我，多么粗心啊，您一向喝茶的，那天为什么会喝牛奶？我为什么没想到您已经病得很严重了？老师，我已经把牛奶倒了，杯子洗干净了，可是，我再也不能给您泡茶喝了。  

今天到您家去祭拜您，我还以为我再也没机会走在那条路上了。电梯里，还是那个守电梯的小妹，想起老师住院前的那个星期一，我到家里去找您，谈完了以后，我们一起乘电梯，您一出家门就点烟，问我将来的打算，还说等开题过了再跟我讨论毕业后的事情。出了楼，您问我是不是坐公交回学校，我说我要走回去。然后，您往东走，我往西走。我多傻呀，为什么不坐公交，就可以和您多走一段路，或许还可以去您即将开张的书店看看呢。可是，当时那么匆忙的，和您再见了。  

刚成为您的学生时，无知、肤浅，因而轻慢，可以对一切事物不负责任的乱加评论和嘲讽，甚至对您。所以老师才会对我采取那么独特的教育方式，毫不留情地撕下我的假面，揭开我的疮疤，然后把我一步步推向思想的深渊，让我独自去面对那毫无依靠的可怕压力，亲手推翻那一个个被我视作真理的屏障，面对身后那一堆废弃的、毫无用处的概念、框架……然后，我告诉自己，不要再作一个只会到处乱跳乱叫的侏儒，我开始学习像您一样靠自己的双脚踩在大地上，真诚朴实的做人，严肃谨慎的对待学问。在那一片废墟上，我开始重新搭建生活的支点，我找回自己的良心、童真，并视若珍宝。  

记得研一的时候，老师曾为我仅仅出于个人原因来学习哲学大伤脑筋。现在，当我通过他人更多地了解您的过往后，我终于能体会您当时的痛心。老师一生经历坎坷，老来孤独，却从未放弃传播文化，传承先师学问的雄心壮志。老师带我们上课反复抠文本，小心说话，谨慎成文，所以没有留下多少作品；老师因为关注现实世界的情怀，放弃坐在书斋里的学问，担当很多，成就很多。并且，临去世前，仍在不断实践自己的梦想。老师孜孜以求，胸怀天下。有幸成为老师学生的我，或许一辈子也难及其万分之一。但老师的种种，会一直在我心里，更渐清晰，指引我的余生，作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直到此刻，耳旁仍不断传来您的声音，那么沉稳、宽厚。仍响起您开怀的笑声，毫不加掩饰，有时能明显听出其中的得意，如孩子一般。  

老师，让我为您唱一曲《欢乐颂》，愿您在天堂忘记世间的一切烦恼和忧伤，欢畅地大笑，永如孩子一样。

 

您最不争气的学生：邓明艳

2005年4月14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