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王炜老师


亓校盛

 

 

王老师已经于昨天-公元二○○五年四月十一日离我们而去了,我从我的导师靳希平老师那儿听说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听到的那一刻,我想流泪,在导师的面前我强忍着保持镇静,我还想试图为了自己的琐事在导师那儿挣得几分道理,但内心里已经被王老师的离去瓦解得空空如也。

我敢肯定地说,王老师早就练就了自己对待死亡的方式,不然他不会这样突然地离去,让我们突然地面对这一切,肯定是他已经有所准备了的。听靳老师说,王老师住进医院才一个星期,谁都没想到这么突然。半个多月前的北大哲学论坛上,王炜老师还对张祥龙老师的精彩演讲做了同样精彩的评论,在我们很多学生的心目中,张祥龙老师是有思想的人,是有圣洁般哲学家气质的人,张老师的课有来自各个院系,甚至校内外的众多听众,王老师的课上学生不多,但却是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小圈子。这次评论肯定让不熟悉王炜老师的听众感到惊讶,哲学系竟还有这样一位思想深邃的老师!两三年来,王炜老师每个学期都开课,大部分的课我都去听过,不过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我总是爱旷课,总是不能从头至尾地坚持下来。王老师好像并不介意我旷课,总是像一个慈祥和善的长者。我觉得在王老师的课上,他最好的学生应该是中文系的王炎博士,王炎博士很少缺课,而且课上发言很有见地,我觉得王老师肯定以遇到这样的学生为自豪。我想王炎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噩耗,他的心肯定和我的心一样被这个噩耗撕咬着撞击着,我固执地这样想,我固执地拿起笔要以这样的方式尽一点责任,一种生者对死者悼念的责任,要是我知道王老师病重的消息,我真愿意到医院陪陪他,或许王老师会给我说出让我牢记终生的话,或许王老师什么也没有说,很可能病魔让他什么也不能说,但我相信即使这样,王老师也会传递给我一种人生的感悟,就像海德格尔的存在一样,我们看不见它,我们说不出它,我们只有敞开心扉虔敬地聆听。

我心里非常尊敬王炜老师,这种尊敬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不像我对我的导师靳希平老师那样,还没进北大读书那种敬意就沉淀在我的心里,并造就了一种陌生的距离,至今都无法克服。和王老师在一起,有一种“忘年交”的感觉。我最早上的王老师的课是“解读海德格尔的《通向语言的途中》”,在这个课上有进修学者,他们的哲学史知识比我们年轻人扎实得多,但也因此更加倾向于坚持自己已有的观点,我们常在课堂上热烈争论,王老师似乎在中间和稀泥,评说我们各自的观点和想法之后,给我们一些理解的启示,并不给我们一个理解之后可以接受下来的结论。我知道王老师这是在用启发式教学,但启发之后总能获得一些可以把捉的领悟吧?一堂课下来,我满头雾水,只知道了我们这样理解海德格尔不对那样理解也不对,对怎样理解才对我总把握不住,我总感困惑!不过,王老师的课的确总在启人思,这有点近似于海德格尔了。用海德格尔的方式讲海德格尔,我觉得王炜老师是我遇到的老师中做得最好的,这是我经过了几个学期的课,听了很多关于海德格尔的报告,读了很多研究海德格尔的书之后,得出的体会。我不太了解王老师过去对海德格尔的研究,自从二○○一年我进入北大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王老师在海德格尔的研究上在步步深入,突飞猛进。我期待着王老师不久能拿出一本关于海德格尔的研究专著。当听说王老师在翻译海德格尔的《宗教生活经验的现象学》时,我有些激动。其实王老师这几年一直都让我这个想深学海德格尔的学生激动,他先后领着学生解读海德格尔后期的几本重要著作:《通向语言的途中》、《艺术作品的本原》、《形而上学导论》、《关于人道主义的信》以及《宗教生活经验的现象学》等。我想如果王老师还健在,他一定会接着开海德格尔的著作解读课,以后北大哲学系肯定会有老师不断地讲海德格尔,但王老师那种讲课的风格和味道却是独特的,我们这些已习惯这种味道的学生只能在回忆和纪念中体会和聆听,我曾想毕业后若在北京要继续来听王老师的课,我曾经不止一次用这样的理由来为不去上王老师的某次课作托词。这就好像我们总有一个可靠的未来似的。其实没有!在生与死的断裂处,在生与死的“之间”,不论我们怎样驻足观望!怎样屏息聆听!也许我们注定了只是在迷蒙中用所谓的想象力来刻画一切。无论是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的大化流行,还是海德格尔的向死而在,甚至佛陀的一切皆空,都不能释去我面对这“之间”而生的困惑。

在来北大读书之前,我只知道北大哲学系有个叫王炜的老师是风入松书店的创立者。知道风入松比其他好多经营学术书的书店办得都要好。去年,中关村图书大厦开张了,我由于购书较多,周年庆典时竟被作为读者嘉宾参加了他们组织的一个征集建议的活动,我有一条建议是要他们凭他们的经济实力,建立阅览室,培养读书人,让像我这样曾经买不起书的人,也能到他们那儿看书。这条建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倒是每周分类列出新进书目等微不足道的常识性建议得到了相应。王老师创办的风入松书店早在好多年前就辟有阅览座位,经常见到边读书边做笔记的学生。我觉得这反映了书店创立者的视野和胸怀。前不久,我在中关村图书大厦实在是觉得没有什么专业书可以买了,就跑到久违的风入松书店闲逛一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没想到掏到好几本新近出版的有关海德格尔的书,还有陈嘉映老师的两本书《无法还原的像》和《旅行人札记》,还买到一本台湾学者写的《儿童哲学》,这本书提供了很多德国有关儿童和儿童教育的哲学文献,这方面的研究在我们大陆几乎还是空白,不要说教育研究领域对此忽视,我们的哲学以至哲学传统总在说着成人的话语,甚至可以说总在说着成人的理性的话语,这种话语主宰着哲学和哲学研究,我们的确无法抛弃理性,但我们不能失去反思的意识。这样的专业书在有着近万平方米营业面积的中关村图书大厦竟买不到。这让我不得不想到王炜老师在学术和思想的传播和交流领域所做出的贡献。在北大时间久了,除了风入松书店的故事,我还知道了在八十年代,王炜老师还是青年学生们的思想领军人物。由王老师的课上,我还知道了甘阳的故事,刘小枫的故事,陈嘉映老师的故事,由此我特别留意搜集他们的书,并等待着某一天要好好读一读。八十年代,思想的领军人物,光知道这些,我的心里就已经充满了敬佩之情,那得需要多么强的社会责任感啊!

王炜老师是一个睿智的老师,宽容的老师,一个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的好老师!我还想重复一句:王老师是一个勤奋的老师!王老师的勤奋和很多人不一样,王老师可能没有大部头的著作留下来,但他那短小的文章中同样闪耀着思想的光辉。上个学期,王老师来北大万柳学区以信仰和认识为主题做了一个演讲,王老师把演讲努力地变成一个座谈会,有些学生争得甚至有些面红耳赤,王老师努力地理解着每一个表达想法的学生,并由此出发展开演讲的主题,这样一种演讲方式冒着很大的风险,弄不好就偏离了主题,而且可能会提出让主讲人难以回答的尴尬的问题,但王老师从容应对。那次演讲,从晚上七点开始,直到十一点半多才散去。王老师很关心我的博士论文的进展,凑那次演讲的机会我给他谈了我的一些想法,我觉得王老师是我博士论文所想表达的思想的知音。二零零二年,陈嘉映老师从北大调到华东师大工作,我的心特别得失落!要知道一个爱旷课迟到早退的学生,竟按时一次不落地把《语言哲学》这门课坚持上了下来,这样的老师对学生得有多大的思想魅力啊!在我的博士论文主题方面,我试图广泛征求长辈学者的建议,以便获取珍贵的启示。我已经试了很多次,甚至是向重点研究海德格尔的教授征询,我却很难得到回应,或者对那种回应我无法在思想上共鸣。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作为学生学术造诣还非常浅薄所致。王老师作为我思想上的一位共鸣者,我倍加珍惜,也由衷地敬佩他。那种敬意随着我在北大的经历越来越浓重。

王老师是个爱思的人,至少在思想上他是特别勤奋的人,不像有些人并没有多少思考便勇敢地写出了大块头的著作,甚至著作等身。因为我要学习海德格尔的哲学,所以凡是看到的有关海德格尔的中文书,不从头至尾看一遍,便觉得自己偷懒了似的,要是说人家研究做得不够好,总要看过才知道啊!即使不好,说不定还会有些启示,就这样我的心里不至一次产生了受骗的感觉,时间已经流逝了,我却感觉自己毫无收获,是我太笨理解不了吗?好像不是,我已经太熟悉那些句子甚至是段落了。王炜老师不久前发表在《德意志思想评论》上的“海德格尔《现象学与神学》中的‘信仰’问题”一文不是很长,却是很平实的一篇文章,读完让我禁不住在思考他所敞开的问题。很多时候,我们长篇大论,似乎千真万确,实际上那只是我们权宜之下的盲目乐观。我敬佩王老师,我渴望他能有更多地东西给我们看,甚至著作等身,我也不觉得过多了,可似乎没有这样!生活就是这样矛盾,有时候简直可以说就是残酷!

王老师还是一个意志极端坚强的人。来北大读书前,王老师在北海舰队当过兵。这样的经历能通过考试到北大读书,自然得有一番刻苦的努力。王老师的意志坚强我是亲身领略过的。去年的一次课间休息,王老师把我叫到厕所里,往他的腰上喷止痛剂。我当时有些担心,就劝他下节课别上了,他说喷上止痛剂就不痛了,没关系。如今王老师就这样快地离我们而去了,他的病在他自己的心里一定很清楚,也许他为了不打扰我们,才选择这样突然地离我们而去!

愿王老师在天堂里也能做一个思者,一个不辱使命的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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