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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怀伦理学对关怀关系的现象学描述
方志华 铭传大学教育学程副教授
女性主义者诺丁(Nel Noddings,1984)对关怀伦理学的论述方式是先由现象学式的描述入手,将关系及关怀关系中的主观感受和内外现象,作一描述。本文即针对关系之存在感及其现象,分别加以分析、阐释。 诺丁的关怀伦理学以存在主义哲学对人存在的处境,以及人与人「相遇」的真实存在感,为其论述之基础。她的论述对于沙特、马塞尔、马丁布伯、海德格等人的学说加以转化或融摄,而提出:「关系是存在的基础,关怀是道德的基础。」作为她关怀伦理学的理论基础。 诺丁认取海德格对care的存在体会和沙特焦虑的存在感,两方面加以逼显,由对自由的焦虑苦闷的存在感中,向后追溯其更深刻的基础,她发现人对潜在责任的觉知、关怀,及以其所呈显的不可逃于天地之间的关系,才是自由感更深沈的存在基础。 除了人的面向,关怀关系还可以由其外延和内涵来看其性质,从外延来看,可以去看关系如何扩展开来,形成人际网络的图象,包括人际圈的扩张,和人际键的联系;从内涵来看,可以去看在关怀关系中工具理性有其从属的地位、关怀中必会表现的冒险勇气。
壹.人在关系中的存在处境
诺丁是从存在主义所抉发的焦虑的负面处境,往更深一层去掘发人的真心所向。她指出自由的焦虑感来自责任的觉知,责任的觉知来自于关系的无可逃脱。我们不是生来就处于虚无中,而是在关系中,也就是以关系为人的存有核心。她指出人不可逃于关系,而在理想的关系中可以彰显人的自由,这便是关怀关系。 在关怀关系中「关怀者」的接纳、和「受关怀者」的接受,二者是不同的。 关怀者的接纳是去接受对象,让对象能自由地开展自己,关怀者就在此自我的开放与接纳中,显其独立自主。受关怀者在接受关怀中,自由地表现自己、成就自己,受关怀者的自由开展,便是关怀关系的完成与成就。
一.人存有的核心是「关系」
人生的真实处境是什么?这是存在主义者透过存在感所想找寻的答案。而追求着人生处境至最终,终究要问:人是否是自由的?或人的自由在哪里?对自由的发问,导致存在主义者感受到人的不确定性,而有焦虑苦闷之感,原来自由来自人生的不确定,这种不确定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有人选择赶快投入社会群众之中,以摆脱这种不确定的自由之感,但这不确定却也是我们身为人类不可逃避的命运。正由于对这种不确定感的自由认定,彰显了人必须为作决定而负责的道德性。因为所有的决定都是当下自由的,所以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 存在主义这种由自由的不确定的实存感,所顿悟的道德责任感,是可以再向前推进一步的。诺丁(Noddings, 1984:51)从这种对自由的悬念(apprenhension)出发,认为自由的苦闷焦虑感,尚有其源头,这源头即是觉知到可能有的无止境责任将担负在我们身上,这种对自由的潜藏觉知,对无止境的、死而后已之责任的认知与感受,才是自由所以会带来苦闷焦虑的人生实境。所以体验到自由的苦闷焦虑、不定确感,实在是因为手中正握有选择的自由,等着自由投入那无止境的、默隐觉知的责任之中。 因此投入群众可以是逃避自由,因其逃避了个人要独自面对的无止境的对责任的觉知,以及其所导致的苦闷焦虑感,故投入英雄崇拜和集体主义中是条最快捷方式。但回到人群中,也可以是自由地决定自己,要面对并承担这永无止境的责任,不但是毫无怨尤讥讽,并且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感与悦乐。何能至此?这就要去面对我们至少是与亲密他人不可取消地联系在一起这样的事实,而所谓的责任,正在于斯。诺丁认为这种基本的关系,正是我们理解人存有的核心: 「我们一方面觉得可以自由作决定,一方面我们仍知道我们和亲密他人是不可取消地联系在一起的。这种联结,这种基本的关系,是我们存有的最核心。」(Noddings,1984:51) 诺丁的关怀是从关系存在感出发,是生命的终极真实。她提出海德格的care,说道: 「德哲海德格将care描述为人类生活的存有(the very Being),他的用法很广,包括:对其他存有的热心态度,小心做事的关切,最深沈的存在归属感,关切的飞逝时刻,属于人类生命的担负和悲哀。从他的观点来看,我们是陷入care中了,这是生命的终极真实。」(Noddings,1992:15) 诺丁对于海德格的存在感──care──的诠释,是视它为在关系中的体会。诺丁认为人自出生甚至受孕开始,就是处在一种接受或受保护的关系之中,否则早就夭折死了。所有的生物都是如此,唯人尤然,人是所有动物中养育期最长的。诺丁直接了当地说:「我的独立性是在一组关系中定义出来的,这就是我的基本现实。」(Noddings,1984:51)也就是说,存在主义者极力要摆脱集体主义,走入个人主义的立场,原本是为了保全个人决定的自由,避免崇拜与盲从,彰显自由负责的人生价值与意义。然而这种摆脱或撇清与群众的关系,正预设了不可避免的、一直在那儿的「关系」的存在。只是经由存在主义者的开路向导,这种关系不再是投入群众以求免责,不再是不必面对自己的借口,而是重新进入原本就存在的关系中,以实践去定义或建立起关系的内涵。
二.由进入「关怀关系」彰显人性自由之体用
诺丁视关怀的表现既是人性自然冲动的能力,也是人可以决定要不要付诸行动的自由表现。这样说来,有点吊诡,怎么可以既是自然冲动的能力,又是自由决定呢?这是不同于自然主义的说法的。诺丁并不认为人性像自然主义所说的人性本善,因此就一切顺着人的本性去发展即可: 「我的讨论始于关系,因为我视关系在本体论上,是基础的;而关怀的关系,在伦理学上,是基础的。……将关系视为本体论上是基础的,表示我们视人类之相遇、情感之响应,是人类经验的基本事实。」(Noddings,1984:3-4) 当人自由地决定要去关怀时,同时也建立了与人的关系,这时由于自由之用,使关系确定下来,责任、承诺都随之而来。而当我自由地决定不理会关怀的冲动,决定不与任何人建立关系时,我可以宣称这是我的自由,但我也可能同时回到孤独,面对焦虑与苦闷。所以存在主义者选择的自由的个人,可以是暂时体证人之自由的时刻,而不是自由之用其自己。换句话说,选择不去关怀,可以说是人的真心暂时停止发动,以保有自己的自由抉择。然而真心总要去用了,才有心悦诚服、满心喜悦的时刻来临: 「我们关系的实现常伴随着喜悦。喜悦是出于关怀之接受性的特殊感情,它呈现出关怀者的主要报偿。去感受在关系中的喜悦──不论对人、生物、理想──都会鼓励道德理想的成长。我们的喜悦增进了理想和对理想的承诺。我们想要和那带给我们喜悦的有直接连系,也想要和喜悦本身有直接连系。」(Noddings,1984:132) 因此,存在主义所言的自由,首先是要去体证自由本身,不是已经在运用自由。存在主义所面对的被抛入的生存处境,是先不去面对既有的关系,而要在自己自由意志愿意面对时,才决定要进入关系,担负一切。 如果用中国哲学传统的体用观而言,存在主义所用的是一种由负面入手,将所有的「用」先去掉,好去彰显「体」的部分,而体之现,保证了「用」之有本。但由于是由遮拨用去明体,因此不一定需要即体而用,反而也可能为了保体而不知所用,这就是存在主义往往呈显出如空容跫音,如暮鼓晨钟,但可以为山林高士,未必可以为庙堂之执事这样的生存样态出来。 诺丁就是从此处再出发,从存在主义的立场,再往上爬翻,重新豁显自由其实是在关系中去呈其用的,她说: 「我不是生来就自然地孤单,我生来就在一种关系中,从其中我获得养育和引导。当我孤独时,若不是因为我和自己疏离了,就是因为环境扭伤了我。如放我自由,我首先且最自然地要寻求去重建我的关系。」(Noddings,1984:51) 这就是诺丁由存在主义对自由的存在感出发,进一步去呈显出:存在的基础是关系。而维系此关系的,是自由发用的关怀实践,也是人才有的道德存在。既然将关系视为是存有论上基础的,诺丁在此认定了「人类之相遇、情感之响应,是人类经验的基本事实」。(Noddings,1984:4)她说: 「想被关怀可以说是人类普遍的特征,每个人都希望被接受,想引出一种和其需求或愿望是一致的响应。 冷静和正式的人想要别人能带着尊重和敬重来响应他们;热情而非正式的人希望有微笑和拥抱。每个人都欣赏知道何时该拥抱、何时该敬而远之的人。在学校,每个小孩都希望如此被对待。他们不想象『号码』和食谱一样被对待──不论这食谱对某些人而言有多甜美。当我们看出每个人都想被关怀,而这是没有食谱的,我们就看出全神贯注或注意有多重要了。 为了成为真正的关怀者,一个人真的必须空掉他的灵魂。我们不能找规则按步就班去做。关怀是存有在关系中的一种方式,不是一组特殊的行为。」(Noddings,1992:17) 可以说人在关怀关系中彰显了人的真实处境。而这其中没有普遍放诸四海皆准的规则可循,而是当人愿意付出关怀的承诺时,就会在生活世界中去学习适当的行为。
三.最有意义的关系是助他人成长和自我实现
既然以关怀关系作为人生的真实处境,那么最有意义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关怀?诺丁对关系的定义是:「关系可视为一组有次序的配对,其产生于可描述其成员之情感或主观经验的某种规则。」(Noddings,1984:3)在这样的定义下,诺丁进一步引用Mayeroff 的说法,认为在关怀关系中:「关怀他人,最有意义的,就是助他成长和自我实现」(Mayeroff,1990:1)。 Mayeroff以关怀为核心,去描述人生: 「人一生的脉络中,关怀有一种使其它价值和活动围绕着它而有秩序的方式。当因为人的种种关怀被包含在内,而使这种秩序受到理解时,人的生活就会产生一种基本的稳定性;他在这个世界中是已安身立命(in place)的,而非不知所措其手足的(out of place),或是在无涯而盲目地追求其生命的意义。在这种意义下,一个人说他已能安身立命,他之能如此,不在于能宰制、或能解释、或能理解,而是因为能关怀和被关怀。」(Mayeroff,1990:2) 这其中对于诺丁之论述影响最大的,就在于关怀在人生价值中的核心地位,Mayeroff写道:
「关怀的反义词是利用他人来满足一己的需求。而我所提出的关怀之意,不可混同于好意、喜爱、安慰和保存,或只是对别人身上发生之事有兴趣。同时,它也不是孤立的感受或一种短暂的关系,也不只是想去关心别人的想法。关怀,作为助人成长和助人自我实现,是一种历程,是一种包含发展与人相关连的方式,而其中的情谊,也只有在相互信任、和有深刻的、质量上的关系之转变时才会产生。」(Mayeroff,1990:2) 从关怀的定义、发生和价值看来,诺丁认取了Mayeroff以助人成长和自我实现为最有价值的关怀关系,并以关怀关系为核心,去开展关怀伦理学的内涵。
四.关怀是一种关系、能力,不是美德属性
关系是存在的体验,它的发生是存在主义式之「相遇」(encounter),是在于关怀,故关怀既是一种关系,也代表着人本质能力的发挥。当诺丁提出关怀的最高价值目的,是助他人成长和自我实现时,即已蕴含了关怀,也代表着人有关怀的能力: 「关怀除了用在关系中,我也用在能力上。要看上下文的脉络。我避免集中在判断或评价,其伴随着将关怀诠释为个人美德。但人们有不同的关怀能力,即进入关怀关系,就像去注意对象和理念一样。」(Noddings,1992:17) 以上这段话有三点需与传统的观念厘清──
1.关怀为人在关系中的存在状态,而不是美德属性 因为我们的生命就是在关系中,而不是我们另外再去构成关系的元素,因此要去反省的,是这个关怀关系的质量为何:
「当我们将人类以关系定义时,严格地说,我们看见──我们不是单一的,我们为别人而做的,也即是为自己,因我们是关系的产物,而非关系的构成物。」(Noddings,1990)
由于去看待关系的质量,就是同时去照顾到人我双方的状况,故诺丁特别强调要重视关怀关系的质量,而不要只看自己是否遵循了传统的美德教条,因为那没有看到人处境的全貌:
「我一直强调关怀是种关系,因我们常尝试将关怀视为一种美德,一种个人的属性。我们在言谈中也如此流露,如:『他是体贴的人,但不知如何表达。』这种说法会误导,因为其强调关怀是一种个人的美德。当我们在照顾中去探究关怀时──照顾是长期不平等的关系──一人永为施者,另一人永为受者──我们要去怀疑:有支持这种关怀的美德吗? 不要将施者和受者分开是重要的。不管一个人说自己有多关怀,我们要关切的结果是关怀关系。有很多人自以为是在关怀,而受关怀者仍说:她根本不关心我。」(Noddings,1992:17-18)
如果在此我们仍用过去的思考方式,将关怀归为人的一种德行属性,就变成延袭德行伦理学的思考路数,易使德行实践成为剥削与受剥削关系存在的正当理由。因此重点是两造的关系是否皆有关怀在其中。 如:家庭中女性长期不平等地负责关怀照顾工作,而社会加诸女性以妇德的荣耀,使女性以为三从四德才是女德的发挥,实则这是建立在男女关系不平等机制上的一种借口。当我们从相互间的关怀关系来看女性受到的对待时,会发现男女的关系应可以有更平等、更能促进双方成长和自我实现的其它发展出路。因为关怀必须从两造真正发生的关系去看待其价值,而非只将之归之于关怀者的德性,而径下道德的判断。
2.关怀是一种关系,也是潜在的能力 此处要提示的是,每个人一生中会有各种不同的关系,它们都是以关怀的能力为基础,再去发展、成长,或实现完满的关怀关系:
「孩子对爱有特别的能力,在其维持理性的能力发展出来以前,已有温柔、感受、交互或互惠的能力。有些人还主张他们有利他的能力。我认为这些是小孩自然倾向的反应,这是对他们的关怀所鼓励出来的。」(Noddings,1984:120)
关怀是能力的表现,其受到关怀的鼓励,潜能会越加表现出来。人是以其关怀的能力来定义自己的,这关怀能力是人性的潜在本质,并在后天会随着学习而有多样的发展,如去关怀别人、关怀自己、关怀理念、关怀艺术、关怀动物、关怀环保等。
3.关怀的能力不能转移,需要因对象而学习 我们常误解关怀在不同的领域间可以转移,实则面对人而去关怀人,和面对事物而去关怀事物、理念,都是需要学习的:
「当我们讨论教师和师生关系时,会发现老师不只要关怀学生,还有责任助学生发展关怀能力。此为何意?对海德格而言,关怀是不可避免的,所有有觉知的人都会关怀,这是人类的标志,但不是每人都发展出上述的对他人的能力。也许有少许人学会了去关怀理念、去关怀人以外的生命、去关怀某些特定目标。 我们常误解关怀,以为那是一种可以在不同领域转移的能力。……但看看纳粹,可以欣赏兰花而冷血杀人,就知关怀的种类需一一分析。」(Noddings,1992:18)
由于关怀关系是人整个存在状态,因此,诺丁认为在教育上,应尽量让学生有各种关怀的学习和实践机会,当然对己对人的关怀,是其中最重要最核心的部分。故道德教育,一方面是人己关系的教育,但另一方面也是自己与这世界连系之各种关系的教育。这有如儒家所言「成己成物」的教育。
贰.关怀者与受关怀者的关系
诺丁既然以「关系为存在的基础,关怀为道德的基础」,我们就要进一步问,为什么道德的存在表现在关怀的实践上?关怀既然如上节所言,是可以自由发用的,那么,如何能保证这关怀能发用,而又如何去看待此关怀的发用,而贞定人道德的价值呢?这要从两方面去看,一是去观察体会关怀的发用与完成,当事人──或说关怀者与受关怀者──实际的态度与表现现象为何?二是当我持有这要不要去关怀的自由时,能推动我承诺关怀,而完成道德的动力是什么?
一.关怀者
诺丁首先提出为何要作为一个关怀者去关怀呢? 她由祁克果宗教的存有体验出发,呈现──其实人有各种关怀的倾向表现──视他人的可能性为我们自己可能性的表现:
「祁克果说:“我们视现实他人为「可能」来了解他。…要被触及,并在自身唤起会扰乱自己的道德现实,我必须视他人之现实对我而言是种可能。”这不是说我不能用别的角度来看待他人,是可以的,我可以收集数据,客观面对之,历史地面对之等,但这种看,不会触及我的道德实体(ethical reality),甚至会将我拉远。…为何要去关怀呢,因为人与人间的关怀,才真正对人的道德实体有唤起的作用。关怀是道德的表现。」(Noddings,1984:14)
诺丁并解释,当我们在社会中作出利他的行为时,别以为我们只有自私的、交换的动机,我们也同时在感受着「我应该做些什么」这样的感觉:
「当我们看到他人对我而言,有些可能性可以实现时,我们会采取行动去消除那不能忍受的、去减轻其痛苦、满足其需要、实现其梦想──当我和他人是这种关系时,当别人的现实对我而言是种真实的可能性时──我是真关心的。 这样的关怀是否能维持、是否能持续到对方能感受到、是否会被人知道,都在于我对维系这个关系的关切,或至少是出于对我自己道德性之关切。」(Noddings,1984:14)
诺丁这段话也诠释了亲情无条件关怀以外的其它关怀形式。社会上有各种专业的、服务性质、以文会文的人际关怀,虽然有的参杂了商业的目的,如:销售业对顾客的服务;有的是出专业之要求,如:医护人员、教育人员、谘商人员;有的是友谊的开展等,有种种形式和外在目的。 但是关怀本身的当下与内在核心,是关怀者视对方为有可能性开展的现实,这本身就是道德的表现。故关怀者是人人不可避免的身份。而关怀者的表现,则可以从下面的描述得一全貌──
1.关怀始于独立自主的接受性(receptivity) 当我们想去关怀别人时,第一步是从自我移开,在感情上去接受对方,她说:「去理解他人的现实,尽量体会他的感受,是关怀者关怀的基础。」(Noddings,1984:16)而且她进一步厘清这种情感的接受并不是心理分析学派所讲的投射,也不是行为主义所言的增强。而是如马丁布伯所言的「吾与汝」的关系。其中包括了两个特征:一是全神贯注,一是设身处地(Noddings,1984:32-33)。 就全神贯注而言,它是关怀的基础,但并不是爱情,也不是将生活重心转为全为他人而活,而是:「所有的关怀都包括全神贯注,其不需要很强,也不需要遍及于关怀者的生活中,但其必须发生,这不会将关怀者带进爱情模式中。」(Noddings,1984:17)故重要的是,必须有这样的时刻发生,也就是说,让全神贯注的时刻发生,如此才有接受的可能。 此外,关怀的接受是要导向关怀者和受关怀者有「吾与汝」这样关系的保持与加强,所以接受并不表示可以让受关怀的一方为所欲为,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不是关怀的接受,而是放任:「对关怀者之接受,不须导向允许,也不必导向放弃行为和成就之责任,而是保持、加强了此对人而言是现实基础的关系。」(Noddings,1984:59) 关怀是一种态度和情感的开放,开放而后能接纳对方的情感和处境,设身处境而后能去同情地理解。人们往往会认为这种专注在他人的状态,会失去自我的独立性,然而诺丁却指出在关系中成为关怀者,反而可以确立自己是独立自主之人:
「是在分离而客观的自我中,放松的状态、全神贯注的状态,在关系里,关怀者认定了自己的完全独立性。」(Noddings,1984:60)
这当中有两层深意。 其一是,确认自己的独立性,并不是在于将所有的关系除去,以求身心的无罣碍,而是在不可逃于天地间的关系中,让自己成为可入于关系,且在关系中有积极贡献的人,这才突显了独立自主的真谛。 其二是,这种独立自主并不是在关系中,可以任意地将自己的意志加诸他人之上,而是敢于以开放自己、全神贯注的态度去接受他人,在此显示自己不役于关系的自主性。 故完全的独立性并不表示不要关系,或在关系中有主宰之权力,而是敢于在关系中,开放自己、接受他人而仍不失其关怀的态度。 这样,在关怀的第一步──接受──之中,诺丁即将身为关怀者的意义深化了:「接受模式居于人类存在的核心位置,...这既是反身的,又是反省的。」(Noddings,1984:35)接受是关怀之始,其表现了关怀者在关系中的独立自主性。是接受的态度,让关怀关系之建立,有了现实上起点。
2.接受的态度显示出「可能性」 以上已提到,接受的态度并不表示可以放任或不必负责任,重点是在我们要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我们要去觉知到底对方处境为何,这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能了解全盘脉络而如此做,更是为了邀请对方进入一种关怀的脉络中,因此我们一方面自己仍保持自己的想法和见解,一方面要以开放接受的态度去建立关系,这是人际间互信互重的表现,本身就是在建立关系:
「当我们说到要接受现实,我们并不拒绝每个人的意识去参与现实的建构,但在任何连贯的图象建构出来以前,要适当地强调那必要被觉知的和接受的关系(relatedness)。」(Noddings,1984:60)
我们要如此慎重其事的原因是:在关怀关系中,我们要面对的是未来的可能性。或者应说,我们正在与对方一起参与一种可能性、潜在性、一种未知。在接受的态度中,各种潜在的可能性因此而展开,不论是对人对事都是如此,因此诺丁说:「如果是一个人被接受了,他的现实(reality)就是他自己的可能性;如果一个目标被接受了,此目标的现实会突显于其背景之上,在接受中显示其可能性。」(1984:60) 这种接受的态度,最终会将我们与对方关连在一起,而自始至终,也许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有的只是──接受:
「不论开始还是最终阶段,都有接受的特质。刚开始,我们接受所呈现的那样;最终,我们接受关连于这个的那样。我们看出:我们和这个我们有关连的目标是如何相关的。」(Noddings,1984:60)
刚开始的接受,是一颗想去了解的心,而到最后,则是因着了解,而接受了对方,也接受了关怀的关系。这便是「接受」,这看似消极的无为,所造成的关系之变化。
3.关怀行动终于响应的承诺(commitment) 在关怀中,第一步是开放自己,去接纳对方,这包括了全神贯注和设身处地的态度。第二步是回应。诺丁说:
「在关怀中,接受模式之后,就是响应。」又说:「从内在的观点来看关怀的元素包括:为了对方而承诺去行动、在适当的时候持续地更新承诺。」(Noddings,1984:35)
关怀关系中表现出接受的态度之后,也要作出响应。响应可以包括了言语上的对话、谘商,也可以是行动,是持续地注意其需求,而给予不同的响应。 所谓「持续地更新承诺」是指受关怀者在不同情境会有不同需求,关怀者应随机应变,而非将关怀视为例行公事去做,不考虑对方的真正需求。例如:对老人家的关怀,刚开始知其爱吃甜食,就买甜食给他吃,之后,也不论其是否有其它嗜好,就只会一直供应一样的食物,而不知更体恤之,更新关怀的内容或加上其它的嘘寒问暖。这就是不恰当的回应,当成了例行公事,未有真诚的关怀在其中。
整体而言,关怀者的关怀表现是在态度上,能够从始至终,一贯如一的接受态度。刚开始时,先有全神贯注的接纳,而继之以设身处地的了解受关怀者真正内心的声音,让受关怀者更能敞开心胸,继续对关怀者发出真诚的心声或需求。 「因为接受,所以可能。」这不是理性认知的作用,而是态度的作用,故关怀的态度表现可以说是即积极又是消极的。说积极,因关怀者必须专心致志,以受关怀者的需求为优先考虑,排除其它工具性的考虑,只以眼前的对象为唯一的关怀对象。说消极,是因关怀者只要放下自己的身段,抱着开放的胸怀,倾听其声音、响应其情感,而不须急着去下判断、做结论。如此才能邀请受关怀者进入真诚的情感的交流,而让受关怀者有体验情感自由流露的可能。 关怀者不断地因受关怀者的需求,而有不同的响应与承诺,以满足其情感上的需求与支持。这种时间的坚持,也表现出关怀者真正的关怀,这使受关怀者对自己、对人、对世界的态度,都会有所影响。所有的可能,自此产生。 然而受关怀者是否感受到真诚的关爱,而有情感上的满足与肯定,正标示着这段关怀关系之是否真正建立、关怀者的付出是否成功。因此,完成关怀关系的另一重要因素,是受关怀者本身。
二.受关怀者
关怀关系要靠双方才能完成,可以说是始于关怀者,终于受关怀者,因此,受关怀者对此关系的影响不是消极的。在关怀关系中,关怀者和受关怀者的关系,既是不平等的、又是互相依赖的,也存有互惠性的:
1.关怀关系完成于受关怀者的领会 在关怀关系中,关怀者除了接受的态度外,还要对受关怀者有所响应和承诺,这部分是成于关怀者本身的。然而,受关怀者对于关怀者的付出,也有另外一种响应,这是对于关怀者「态度」的响应,因受关怀者正对自己遭受着什么样的对待,有着直接的感受:
「接受者会响应关怀者的呈现,他觉得被接受和被忽略是不同的。关怀者所作所为会传送给接受者『态度』,此态度之传送,不是思考出来的,当然我们也可以对之作思考。它是完全将自我传送给他人。」(Noddings,1984:60)
当受关怀者领会到关怀者的关怀,并表现出其感受、满足时,关怀者的关怀动机在此被加强了:「所有的关怀关系也要完成于受者的领会..当此领会呈现,而被认知,则自然有效的动机就增强了。」(Noddings,1984:65)
也就是说,其实关怀关系的真正完成是在双方,是由关怀者发出接受的关怀与行动的承诺,而在受关怀者身上看到因受到关怀,而表现出满足、成长、安慰或自信等态度,这样的成果加强了关怀者自己关怀实践的能力与信心,也等于是加强了对人价值的肯定。这是关怀关系完成的所呈现的价值感。
2.关怀关系中不平等的会合与相互性 不过,关怀者与受关怀者的地位,终究是一种既是不平等的会合,又是互相依赖的。 就关怀者的不平等地位而言,包括关怀者必先有包容性、开放性、与付出:
「我们每个人都在是关怀和道德的关系中互相依赖。我所追求的善──即道德自我的完美,一部分是在于你──另一方的身上。而这种独特的依赖可能会脱离关怀关系,带进一种敌对关系。如果你不小心,会剥夺我的生命财产,甚至我努力的道德理想。你会迫我违反我的原则,拒绝我所爱,牺牲道德自我。你花多少力量迫我,要看我道德理想承诺的力量,但你绝对有打击我的能力。」(Noddings,1984:48)
这是受关怀可以不领情而打击关怀者,使关怀者暴露在不利的处境。然而,受关怀者更容易处在因不平等而不利的地位,如:需要关怀的人,常因他人的决定而处于受操弄的命运:
「对于有人在谈论我们,而却当作我们不存在而言, 马赛尔(Marcel)指出,我们被丢回给我们自己了。我们被当作类型(type),而非个人(person),我们被策略操弄,被客观化,变成了个案,而非一个人。」(Noddings,1984:66)
诺丁解释这种说法,不是反对所有这种将人做为对象,去客观讨论的场合或情况,而是要指明,如果人一直处在这种被处理的情境,这对当事人本身而言,不直接构成可以发展道德人格的关怀情境,这是教育上特别需要注意的。 又受关怀者本身的限制,也可以在求助的情境中见出,诺丁举例:
「马丁布伯曾向卡尔罗杰士(Carl Rogers)说:『有人向你求助,你与他之基本不同是明显的,他需要你的帮助,你不需要他的,而且你比较能帮他。你可以看见(see)他,当然这不表示你不会错,但你能看见他,而他不能看见你。』」(Noddings,1984:66)
诺丁认为像社工员、医生、谘商员,在正式工作中,即有此不平等之相遇,这是受关怀者处境的性质所致,像小孩和其父母的关系也是如此:
「在不对等的关系中,小孩也会爱其亲,但他无法做到设身处地,无法知道父母师长自身的需求。大部分只有亲长能包容,能用两双眼睛看事物。」(1984:70)
能用两双眼睛看事物,意指成熟的关怀能力,毕竟要能发挥效用至对方身上,才算完成。
3.受关怀者在关怀关系中的贡献──体现自由 除了不平等性和相互性以外,关怀关系中还有互惠性。相互性指有相互的影响,而互惠性指真正发挥了理想关怀关系时,所散发出来的成果与价值感。其实谈关怀关系中的互惠性,从外在实质的层面来看,并没有互惠的情形,而似乎只有关怀者的付出和受关怀者的受惠。但从关怀内在的精神层面来看,就可以看出其互惠性所在。如此,才可以站在关怀者的立场,去说受关怀者对他也是有贡献的。诺丁认为:「我们在受关怀者的接受中,去看受关怀者在接受关系中的贡献。」(Noddings,1984:69) 虽说是互惠的,但关怀者不可在关怀中期望去获得其主观的期待,否则这关怀就成了一种操控,而不成其为关怀关系:
「接受受关怀者之响应,对关怀者是自然的。而要求响应,反而是徒劳的,前后矛盾不一致的。关怀者随受关怀者方向而动,且尊重受关怀者的自由,她以主体待之,而非可操控的物体。」(Noddings,1984:72)
这种认知到受关怀者是自由的主体,对关怀者言,是真正接受了受关怀者。 此处诺丁的论述进入了关怀关系的核心,即关怀关系中的自由,诺丁认为受关怀者在关怀关系中最大的贡献是,他可以在关怀关系中表现出自由的自己、流露出真实的自己:
「在充分的关怀关系中,有回应的受关怀者感到自由,并在此扩充的支持下成长。真正受关怀的小孩,可以自由响应、创造,发展兴趣,而不必有不必要的害怕、焦虑。受关怀者自由表达自己的意愿,并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是其对此关怀关系的主要贡献。」(Noddings,1984:72)
虽然诺丁一直强调关怀的付出是一种态度,是自我的付出,但在什么是关怀关系真正的成果上,关怀的态度中可以见到这当中有理性智慧的展现。即当受关怀者可以在关怀者的真诚以待中,表达出自己的真正需要,也流露出情感上的满足时,这已传递了关怀的成效,而互惠性就在此中:
「是受关怀者之自由、创造,立即的流露等之展现,在关怀者的培养下,完成了关怀的关系。受关怀者对关怀者的直接响应,或表现出喜悦、或快乐地成长,就是真正的互惠性。」(Noddings,1984:74)
受关怀者在关怀关系中所体现的自由感,真情流露,是关怀关系最终希望能展现的,这是受关怀者对此关系的贡献,也是双方互惠性的完成。
三.成熟的关怀关系
关怀是在情感的接受与交流下,希望对方得到最佳的成长与实现。而最成熟的关系,诺丁认为是双方都能互相关怀和被关怀,以成就双方的成长和自我实现:「成熟的关系,其特征是相互性(mutuality)。双方互为施者和受者──只要有机会的话。」(Noddings,1992:17) 这就像中国人所讲的知音,知音成就了人际之间最深沈的情感交流。成熟的关怀关系,应像知音一般可以相知相惜,让人间有一相遇,可以一起成长,相互了解欣赏,彼此对此关系是心照不宣、了无遗憾且可长可久的。
诺丁指出了多点关怀关系的吊诡之处,是很有意思的。关怀的关系,既是不平等的,又是有互相性的;关怀是互惠性的,然关怀者又对此互惠性是不可期待的;受关怀者既是受付出的对象,又是自由的;关怀的表现是态度的,但其不操纵不放任又是理性的。这些在在都显示出:道德的关怀关系是出之以接受的态度与承诺的行动,表现于自由的展露,成之于情感满足与贞定,这其中有互动、有考验、也有智慧。
参.关怀关系的内外现象
关怀关系除了可以从主体两造──关怀者和受关怀者,去探究其性质外,尚可以从外在的关怀关系之连结与扩散方式、内在于关怀关系中对理性作用的指导,和关怀关系本身所呈现的冒险性质,来认识关怀关系的存在特质。
一.关怀关系的连结与扩散:人际圈和炼
诺丁所言的人际关系网络,是有亲疏远近之分的,这是人情之常。她简单地分为人际圈和人际炼,将人可以有的关系图画式地连结起来,以此来理解自己所在的处境。在人际圈方面,可分为三个同心圆式的圆圈(Noddings,1984:46-47): 1.「在内在而亲密的人际圈,我们的关怀是出自爱,这包括父母亲子关系和最好的朋友。」 2.「再往外一圈就会有三个考虑:我的感受如何,对方之期望如何,情境及关系对我的要求如何。这不像家庭之需求那般地自然、义无反顾。在这些较外围的圈中,只要遵守一些规范即可,其不会强迫我们一定要去做什么,而且带有工具性的力量。这些规范只是不让我陷入问题中,并不使我们与人有接触,并不保证关系本身。」 3.「在人际圈之外的人,是尚未与我相遇之人。人际炼之形成是—对于不认识之人,我有关怀之准备。」
诺丁认为我们在人际圈、人际炼中,关怀关系虽然有亲疏远近之别而有程度之别,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们也都是既自由,又受羁绊的(free and bound)。因为在这人际关系中,人随时有要去关怀别人的内在压力,这种表现在文学上时有描述(Noddings,1984:47-48),但人也会有要不要去关怀,要关怀到什么程度等的内在挣扎与选择。这人际圈和炼只是让我们认识到这种处境的羁绊或关联,对我们的抉择并没有决定性作用,因为我们本来也既是自由的。
二.关怀关系中对理性的指导
诺丁强调关怀关系的建立主要在于态度,但在关怀当中,仍有工具性思考等行为产生,不然如何为受关怀者作出有利的判断和行为。因为人本来就是在思考和感受之间不断转换的,因此,前述的关怀关系的现象学观察,是纯就关怀的态度本身的发展而言。实际上,在关怀行动中,目标的理性认知、工具性的思考和计算等都在我们的行动之中,是我们要去发展,也要学习去发展的。重要的是:
「在关怀关系中,我的理性不是消逝了,而是为我对别人的全神贯注所服务。我所做的从属于我的承诺。」(Noddings,1984:35)
即使是人已揭示其理性目标为何,也未必能说明他为何要以此为目标和他要如何去做,因为「接受模式,才是人类存在的核心位置。」(Noddings,1984:35)这存在是指有觉知和承诺的反省意识。在关怀中的反省,才是理性计算的真正指导。 又由于诺丁强调关怀存在于人际间情感态度的互动交流与贞定,因此对于由情感响应而转向理性判断、诉诸方法的处理,最后却没有回归于情感的依归,而一往不返的作法,她认为这或恐会流于如上述的将人作为个案或问题来处理,而有失其关怀初衷的可能:
「在关怀中,接受模式之后就响应..但也有转折点,当我们从他人处所接受的,转变成一个待解决的问题,我们已从他人身上移开。」(Noddings,1984:36)
在此,与前述将人作为操控的对象一样,解决问题当中也许必会有由针对人而变成针对问题的处理状况,但诺丁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醒我们,不要忘了关怀的初衷是人际间的真情流露,是自由的表现与接纳,如果重点只是放在提供关怀的外在条件,那么存在的核心—-关怀关系-—很可能就这样被忽略过去了。
三.关怀中的冒险──罪恶感与勇气
关怀的处境与人生的处境是相若的。人际间的关系也呈现了人的独特处境:
「在我们互相依赖的关怀关系中,我们是既自由、又受羁绊的──如果你对我更好,我可能会做得更好,如果你虐待我、侮辱我、忽略我、我可能会做得更差。」(Noddings,1984:49)
关怀关系的结果必须靠双方去完成,他们是互相依赖的。因此关怀者和受关怀者都有可能在关怀中受伤。 诺丁引用田立克的生之勇气与罪恶感的说法,于此说明关怀的处境,就是冒险的处境,我们有的只是不断涉入的勇气:「在关怀中,有两方面需要勇气:一是我必须有勇气接受我已涉入的;二是我必须有勇气继续关怀。」(Noddings,1984:39) 为何关怀和生存一样须要勇气,因为「勇气要求我接受我永远不会自由这样的事实。」「在所有的关怀中,都冒罪恶感之险。当我们关怀时,我们听到内心直接而原始地发出『我应该…』的声音,但罪恶感也如影随形。」(Noddings,1984:39)这种罪恶感的性质是存在的,是与关怀同时发出来的:
「误解的心理学家会问:我为何要为无法关怀而有罪恶感?我可以拒绝此可能性,是的,可以──如果我也愿意拒绝我自己,拒绝把有限的我化身入无法完全掌握的无限时。但我知只要我张开眼,想从淤塞腐败的自我逃出,即冒险有这种存在的罪恶感,这是活生生经验的觉知。当我关怀时,我就冒此险。」(Noddings,1984:39)
这当中有一种无所逃于天地之感。因为我们可以不去倾听内在的关怀的声音,这需要掩饰;我们可以投入关怀的行动,但随时要准备可能的犯错:「在关怀行动中,我们冒险犯罪。无须赎罪,因为一开始原谅就随时可以给予。」(Noddings,1984:39)我们也可以假装关怀,实际上只是为了减轻罪恶感,如:「为了减轻罪恶感,我们宁可将关怀的行为定义明白,或订出一些原则以资遵循。如此照章行事,如对方没有响应,我们也可免于批评。..然后我们对想要关怀的对象,避免他的眼光,不再对他关怀。」(Noddings,1984:40) 诺丁传神地描绘出,现代人因不知如何面对关怀,而产生的焦虑与逃避。儒家孟子有夜气之说(孟子告子上篇),是描述人良知良能清明之时的反省,此处所描述的面对内在的关怀声音,颇类于此。又面对关怀的勇气,是要觉知永远不会自由的存在处境,也颇似于曾子之言「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篇)的道德情怀。 关怀的冒险,就是道德的冒险,这也是人生处境的实情。
疑问与回应(代结语)
一般人对关怀伦理学的认知,多在于它看重并提倡关怀情感之流露,而关怀伦理学又标示出是由女性经验所提出的女性主义立场,因此的确容易让人直觉地怀疑:这其中是否会有负面意义的「妇人之仁」的盲点产生? 当我们由关怀伦理学深沈的存在体验和成熟的关怀关系来看,妇人之仁这样成语的产生,突显了下面的意涵:
1. 关怀的承诺能力需要在社会脉络中学习,而女子过去缺乏这种经验和机会,整个社会的结构促使女子过去的经验局限在家庭中,这使得她们的关怀表现在社会的脉络中,显得狭促和缺乏长远识见。 2. 当女子对事物无法有社会脉络的识见与解决能力,而只能流露片面情感共鸣时,社会却将这种不足,归因于她的性别。 3. 即使事情需要从社会脉络去解决,但是的真实内在关怀,还是需要有人与人间关怀情谊的流露;而这种关怀关系的发展潜能,也有可能在被批判为妇人之仁之中,而被压抑和淹没。
这也是为何诺丁要特别提出关怀伦理学是站在女性经验和立场提出的,因为所有的社会远大的理想,最后终究要落实到人间关怀关系的实现。妇人之仁,在过去,虽然遗憾地是指向缺乏能力和识见的情感流露,并以女子为代表。然而在现代,女性普遍接受教育,获得能力,并不断学习觉知和编织理想。妇人之仁,应指向:女性由于自己地位之弱势,而能同时也去感应到身边各种弱势人群在社会中的不利处境,而产生的情感共鸣。而这正是妇运和各种弱势族群互助合作的动力来源。妇人之仁,其仁也不小!
参考文献
佛洛姆着,莫乃滇译(民67),逃避自由。台北:志文。 Mayeroff, M. (1972/1990) On caring. New York:Harper Perennial, A Division of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Noddings, N. (1984) Caring: a feminine approach to ethics and moral education. Berkerl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Noddings, N. (1990). A response. Hypatia Vol.5 Spring, p.p.120-125. Noddings, N. (1992). The challenge to care in schools –an alternative approach to education. New York & London: Teachers College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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