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法国犹太学者，巴黎犹太高等研究院教授，法兰西文化广播电台《倾听以色列》专栏节目创始人，巴黎《犹太信息报》主编维克多·马勒卡先生来北大哲学系讲学，获得好评。现将马勒卡先生两次讲座的内容以对话形式整理成文，希望大家能够感兴趣。

问：马勒卡先生，长期以来，您致力于希伯来文化的教学和研究，为普及和注释犹太教思想作出了杰出的贡献，您本人又是法国最优秀的《塔木德》研究专家莱维纳斯的朋友，熟知犹太教经典文献。近些年来，中国学术界已经开始对犹太教这个长期以来比较冷僻的领域予以关注，并且陆续出版了有关的典籍译本和研究专著。所以我们非常欢迎您的到来。您是否能先谈一谈犹太教思想的起源和由来?

中东是以色列宗教的摇篮。正是在世界这个地区渐渐形成了犹太教。应该提到美索不达米亚，亚门和伽南，即伊拉克、叙利亚以及至今的以色列国。此外，希伯来人在西奈沙漠生活了四十年之久，他们的逗留也影响了犹太教的形成和发展。

我认为，不应该机械地讲述这个围绕启示的民族构成的不同阶段，而是要回归《摩西五经》(《圣经》的第一部分)，因为它确认了以撒克的儿子和族长亚拉伯罕的孙子雅各家族的根源。希伯来人在摩西先知的领导下离开了奴役了他们四个世纪的埃及，在西奈山脚下，在沙漠之中，他们接受了十诫。这个启示成为了犹太一神教的起点。沙漠在犹太教的形成过程中是一个象征，它是最自由的地方，是自由的乌托邦。而十诫中，有五诫是关于上帝与人的关系，而另外五诫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问：正如《出埃及记》中所说：“如今你们若实在听从我的话，遵守我的约，……你们要归我作祭司的国度，为圣洁的国民。”

答：这正是神在西奈山对以色列所说的。因为有十诫，产生了后来为诸如耶利米或以赛亚这些伟大先知们所依据的圣经道德的首要资源。

问：某些二十世纪的理论家认为“圣经先知主义是了解犹太历史的关键”，甚至有人说“人类历史上那么多的革命者都是犹太人，至少部分原因来自先知传下来的圣经道德”。

答：是这样。我还可以补充一个具体情况：1968年和1970年法国学生运动的重要阵地巴黎十大，大学生中的犹太学生占2％，但学运中的造反学生中的犹太学生却占50％以上。的确，圣经先知主义长期以来与专制王权和教权主义进行了坚决的斗争。先知们要求自己具有社会道德良知：他们揭露暴力、不义和腐败，斥责那些脑满肥肠得意洋洋的有产者……他们维护弱势阶层和农民。所以这些先知扮演着社会、道德的重要角色。摩西以十诫奠定了犹太教的根基，先知们在两个多世纪的历史进程中发展了摩西的教训，对犹太教的形成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

先知传言最重要的部分保留在希伯来圣经的第二部分的各篇之中：《以赛亚书》，《耶利米书》，《以西结书》和《小先知书》(这里的小只是由于篇幅小、而不是由于它们的重要性而言)，其中最著名的是《阿摩司书》和《约拿书》。

问：《塔木德》这部《旧约》之后的第二部犹太圣书，在公元一一五世纪之间的形成过程中确立了犹太教义。《塔木德》这部犹太经典究竟是什么样的书呢?

答：塔木德这个词在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学习(研究)。在公元前二世纪，犹太智者在律法学校解释和分析有关《圣经》的教导，并口头进行传播。这就是所谓的口头律法，以示与书面律法《圣经》相区别。

公元一世纪，由于害怕这些与书面律法不同的口头律法流失，圣·犹大这个犹太先师以简洁的文笔把这些口头律法记录下来。这就是名为《密西拿》的法典，“密西拿”在希伯来语中意为“重复”，这是《塔木德》的第一部分。

后来，在二世纪和五世纪中，另外一些先知在一系列的注释中概括了这些律法在圣地和巴比伦的经院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反应、争论和讨论。这些注释名为《革马拉》，意为“补充”。于是，《密西拿》和《革马拉》就构成了《塔木德》。

《塔木德》很快就与《圣经》一起成为了犹太人的圣书。自公元70年从居住地被逐，也就是耶路撤冷神庙被罗马人焚烧之时起，犹太人就被驱逐并躲藏在“学习”之中。他们到处发展经学，其中就包括研究、分析、注释《塔木德》。

答：《塔木德》是什么?其实，《塔木德》的63个条目涉及了人类活动引出的所有问题，从医学到营养，从教育到政治，从公民爱国心到公团主义，从司法问题到道德规范。《塔木德》各篇都总是暗含着一种道德关注。教授《塔木德》的人被称为“拉比”，他们鼓动犹太人把研究律法视作自己生活的中心，他们要唤醒信徒们心灵和精神的各种优点。由于他们具有向导的精神品质，他们感到对人民的精神健康负有责任。他们因此为人的尊严辩护，为反对任何异化而斗争。他们像圣经先知者一样，继续保护孤寡、卑微者、被压迫者。他们突出祈祷和悔罪。他们反对一切绝望的形式。《塔木德》不仅仅涉及社会道德。拉比们特别关注的是每个个体。他们号召个体意识到自己对整个团体的责任。他们鼓励家庭生活、劳动和勇气。所以他们说：“在没有人的地方尽力成为一个人。”他们反对一切形式的发怒(动辄发怒是蠢举)。但同时，这些智者明白激情的必要性，因为“如果扼杀了激情，世界就会灭亡”。他们视荣誉为最为重要的事情。他们所解释的智慧还说，在施刑和受刑之间，应该永远选择后者。应该关心穷人的孩子，因为正是从他们的行列里走出了智者。关于劳动，他们崇尚手艺人。他们建议父亲关心儿子的职业，因为“谁不教给儿子一种职业，就会使他成为强盗”。但与此同时，他们还认为：“财富和贫穷都不在职业中：一切都在劳作之中。”再者，这些先哲们似乎对体力劳动者、而不是对知识分子表现出更多的好感。

这些先知认为高于一切的是在人类价值顶峰的学习(研究)，因为学习通向科学，而“科学高于王权”，并且因为世界只有通过学习着的孩子们的“吹气”才能维持。

最后，这些智者关注的核心中有两个重要概念：“公正和和平”。在他们看来，公正是创造的核心，因为“它使一个概念强大”，而对那承受着值得质疑的判断的一代人则是不幸。至于和平，它则被视作是任何社会的构成基础。他们以一千零一种形式说“在他的同类者之间保持和平是值得赞扬的”。

还应看到，犹太教不仅仅造成某些信仰教诲。它还要求日常活动，即指令。《塔木德》的智者正确地指出“最重要的不是学习，而是实践”。换言之，犹太教也是一种实践，一种祟拜，但是一种不祟尚孤独、而在团体中施动的祟拜。在613条指令中，有365条是否定的或禁令(你不能做……)，248条是肯定或必须做的(你要做……)。

犹太教传统要摩西在西奈山——与十诫同时——接受所有上述指令由之形成的基础。犹太教鼓吹在此世为犹太教传统称之为的来世做准备。犹太教认为这个世界只是通向未来世界的前厅。那么，神究竟要求犹太人在日常生活中做什么呢？“敬畏你永恒之神，行他道，全心全意地侍奉他”。

问：而在这些世纪中，一种伟大的文学应运而生，它其实是要为每一个以色列崇拜的行为作出解释和说明：在祈祷时戴的披肩意味着什么?为什么犹太人一天要祈祷三次？犹太人清洁食品是什么、又由于什么必要性？为什么在犹太教传统中男孩子出生八天之后要行割礼？为什么会有忏悔日或五旬节或复活节这样的犹太教节日?为什么在安息日禁止做任何事情?

答：从理论上讲，犹太教信仰的主要职能，从起源到今天，可概括如下：“以色列，你要听：耶和华——我们上帝是独一的主”(《申命记》6．4)。犹太教的核心理论基础就是这种信仰：只有一个神，他旁边没有其他神。对独一神的肯定不断出现在犹太教的各种重要文本中，无论是宗教仪式的还是哲学的文本。对独一和人格的神，即创世主和人类的上帝的信仰，相信以色列人民的命运的意义，深深相信人是自由的和可以完善的，相信公正是这个世界上惟一证明：这一切都在犹太人早晚祈祷所念诵的经文中得到确定。

所以，以色列的宗教是追求普世的宗教，也就是说，它承认各种不同的宗教。它认为每一个民族都拥有自己的天才并以自己的方式在世界上参与神事。人由于神的智慧从神那里接受了这样的观点：他是按神的形象造成的。“智慧从神那里流溢到我们之中”，迈蒙尼德这个中世纪的犹太哲学家这样说，他是把我们与神连接起来的环链。自由意志属于每一个人。“如果人要趋向正确道路并成为正直的人，那他的意志就在他自己手上，而如果他要走上罪恶的道路要成为恶人，那这种意志也在他自己的手上。”

《托拉》是在西奈山完成的启示，它包括多种多样的规定，都是为着达到神圣性的目的。这是思想的神圣，同样也是言语和行为的神圣。但犹太人的神圣并不要求完美，无时间性的和谐，而是要与动物性的残余决裂。

神对犹太民族的选择在《出埃及记》(19．5、6)提到：“如今你们若实在听从我的话，遵守我的约，就要在万民中作属我的子民，因为全地都是我的。你们要归我作祭司的国度，为圣洁的国民。”《申命记》中的一段话强调了神与犹太民族的特殊关系：“因为你归耶和华你神为圣洁的民，耶和华从地上的万民中，拣选你特作自己的子民。”(14．2)犹太选民的概念在犹太神学和犹太宗教仪式中是个中心概念。比如以西结这位先贤称以色列为“上帝的人民”，而以赛亚先贤则名之为“我的遗产”。但是这个概念引起了许多严重误会并且经常受到恶意的解释，特别是来自反犹势力，他们指责犹太人企图统治世界并自视优于其他民族。事实上，这个概念并不带有任何宗教上极端的、人种或知识上的优越性。这个概念没有赋予犹太民族任何特殊的补充的权利，相反，却加上了更加严格的路线和更多的义务和责任。为了说明这个观念，拉比们说，如果一开始，只有一个人——亚当——被造出来，这是为了没有一个人能够对他的邻人说：“我的祖先比你的祖先高贵。”

问：那么，今天散居在五大洲的犹太人是否继续遵循《托拉》和西奈山的启示的规定生活?他们还实践犹太教的各种预言吗?

答：应该说，很多犹太人始终忠实于犹太律法的许多原则，当然不是全部。再者，即使是犹太教徒也并不是实行同样的教规。在犹太民族内部存在着不同的流派：在以色列、美国以及欧洲的少数地方有正统派在二十一世纪继续遵循二十世纪以前建立的各种教规。在美国，还存在着一个特别的叫做“改革”(或自由)的教派，这个流派断然放弃了正统犹太教中的许多陈规和准则。最后，还应指出一种所谓“保守的”犹太教流派，它与前两种流派都保持一定距离。

答：我还要重复我上面说过的话：我的主要研究领域不是哲学，而是犹太教思想，当然是从多方面进行研究：圣经文本，神秘主义，现象学，人道主义或现代思想。而我也是在几十年来的犹太教思想研究中，很早就遇到了莱维纳斯的著作《困难的自由》(这本书很早就被译成了十二种语言)。因为曾经上过他的讲解犹太思想的课，那几年中，他每星期六十一点在安息日仪式之后都会来到学校，在一间简朴的教室里授课。上课的人很少，往往只有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后来当了部长。回到正题上来，请允许我从犹太教思想这一面出发来讲述莱维纳斯，换句话说，我要说的是“犹太教思想家莱维纳斯”，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哲学家。但这当然不意味着前者比后者重要，事实上可能正相反。

我想首先讲一讲莱维纳斯的生平，如果不了解他的经历，就很难理解他的伦理选择。然后，我要确定他在法国哲学背景下的特殊地位。

问：直到八十年代初，莱维纳斯的思想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关注。我们会回忆起1977年，法国重要杂志《文学杂志》作了一个调查，在评选出的影响和决定法国的伟大人物的名单中并没有莱维纳斯。

答：但是，今天，他的著作，他的思想越来越多地受到关注。毫无疑问，莱维纳斯的思想在当代占据了一个独特的地位。他是最彻底的相异性哲学家，他让思维的模式和存在的方式接近起来。

问：莱维纳斯的一部重要著作名为《整体与无限》，书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是不是有些同义迭用?这两个词是否讲同一件事?

答：正好相反，从第一页起，就可以看到一些互相交替使用的术语。换句话说，应该在整体和无限之间进行选择。前者意味着整体化过程，封闭于现实整体的哲学事实，或进行经验和观念综合的人的事实。而无限则相反，它声称这种关闭是不可能的。莱维纳斯说：“与我相遇的是处处超越我能够从他那里得到观念的他人，是不会封闭于任何知识之中的他人。”

问：在《整体与无限》中，莱维纳斯特别强调：个体的同一性不在于与自身同一，也不在于凭借指定他的标示与外部同一，他是提倡一种从内部出发的同一……

答：确实是这样。从柏拉图到黑格尔，哲学史都在探寻整体。而莱维纳斯致力于探寻并倒转这条道路而向着无限打开了通道。他就是从这里开始了与他人的所有关系。西方哲学力图从“我”出发思考他人，莱维纳斯把他者置于“同一个”之上。他人在人们确定之前就已经有一种意义。他人就像“主显”那样显现为“面貌”(visage)，面貌不能归结为各种面部表情或相片一样的物态。这面貌是强加于我的，他恳求我，请求我像爱自己一样爱他。他召唤我对他的责任。每一个面貌都是西奈山，从那里发出禁止杀人的声音。在他人的面貌中，我遇到了价值要求。在莱维纳斯看来，面貌是第一个超越性。

还是回到莱维纳斯的生平活动上来：莱维纳斯1906年生于立陶宛的考夫那。他的父亲开一家书店。莱维纳斯很早就在父母的教育下学习西伯来文。6岁就开始阅读《圣经》。考夫那城分成两部分：老城主要住的是犹太人。莱维纳斯这样描写立陶宛的犹太社会：“这完全不是神秘主义的犹太教，相反它通过注释紧紧与拉比思想的辩证法结合在一起。”但是西伯来文化并不排斥俄罗斯文学。那时年轻的莱维纳斯读了许多俄罗斯作家的作品：陀斯妥也夫斯基、普希金、果戈里和托尔斯泰。莱维纳斯曾讲过一个小故事：“我在几年前接待过一位生于东欧的朋友。他在我家看到书架上摆的普希金全集后说：‘我马上可以断定这是犹太人的家。”’

1923年，莱维纳斯离开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迁居的哈尔科夫来到法国的斯特拉斯堡。他在斯特拉斯堡大学开始了哲学学习和研究。因为在这里，他遇到了对他一生产生巨大影响的莫里斯·布朗肖。他与布朗肖的深厚友情一直延续到他生命的最后。1928到1929年，莱维纳斯到德国弗莱堡从师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一年以后，他发表了第三阶段博士论文《胡塞尔现象学中的直观理论》。在1930到1932年间，他时常去基督教存在主义的杰出代表马塞尔家参加哲学聚会(星期五沙龙)。1939年，莱维纳斯应征入伍。第二年他被俘，于是在集中营里度过了整个战争年代。而他留在立陶宛的家人绝大多数都被纳粹杀害：他的父亲，母亲和两个兄弟在家门前排成一排，同时被残忍的纳粹枪杀。战争的经历和体验渗透在他的整个哲学思想和犹太思想研究之中。

1947年，他应哲学家让·华尔之邀在法兰西学院做《时间和他人》的讲座。这一年他出任东方以色列师范学校的校长，为地中海地区的以色列协会各校培养法语教师。

1968年，莱维纳斯在农泰尔大学任哲学教授。1993年他任牛津大学客座教授，并且在这一年结束教学生涯。

问：应该说，莱维纳斯是法国最早介绍现象学的学者之一，但很遗憾，直到80年代以后，他才受到广泛关注和承认。这是不是因为萨特终于公开承认他得益于莱维纳斯的思想和著作?

答：可能是。但事实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他在法国当代哲学和塔木德研究方面的杰出贡献。这可能是历史距离和历史回顾使我们看得更加清楚。另一位在当今法国哲学界占有重要地位的哲学家马里翁(Jean Luc Marion，巴黎第四大学哲学教授，笛卡尔国际协会主席)说：“莱维纳斯和柏格森一样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哲学家。”

答：是他的具有独创性的研究手段。实际上，他是一位跨学科领域、从一开始就不同凡响的思想家。他同时研究胡塞尔·海德格尔，注解《圣经》文本和《塔木德》。但他却小心谨慎，决不把二者混淆起来。正如布朗肖指出的：从来没有一个哲学家像莱维纳斯那样对日常贯穿我们心灵的明证性有如此警惕和严格的思考。莱维纳斯说：“与他者的关系就是与神秘的关系……死亡是实现一个计划的不可能性。”

我认为，莱维纳斯的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他开启了哲学理性的一个长期以来被忽视的思想源泉：犹太教思想。莱维纳斯认为，理性受《圣经》先知的言论和犹太智者、拉比等的各种质疑的启示。但是本人忠实于两个传统：即希腊传统和希伯来思想传统。但是，我还要强调一次：莱维纳斯总是把他的哲学著作和有关犹太思想方面的著作严格加以划分，从来不混淆。他说过：“在引证犹太思想的书中引用哲学，这并不严重，严重的是：在哲学著作中把经文作为推理先设……在我的纯哲学著作中，我的论证对于任何人，即使是不承认《塔木德》权威的人也是可接受的。”不过，莱维纳斯在许多时候说过：他的有关《圣经》和《塔木德》注释的著作对他来讲是“精神的基础”。信仰的生命本身，这是他在他的著作中所要传递的，这也是《圣经》所尊崇的超越性的意义。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犹太传统对圣经的解释中发现得更多的是思想，而不是信仰。所以，犹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所受的巨大灾难一结束，莱维纳斯就指出，他的任务从此就是在其他幸存者自己的传统之上启明。这差不多是说，要说明人，似乎圣经比哲学拥有更多的可能性。无论如何，他坚信，圣经经文可以用哲学语言进行改变：这些文本和经文的“能说”(Pouvoir dire)经常要高于它们的“意谓”(vouloir dire)。在莱维纳斯看来，犹太教是“生活和感觉的一种方式”。“犹太教不是一种宗教，希伯来文中没有宗教这个词。它远远多于宗教这个词的内涵。它是对于‘存在’的领悟”。莱维纳斯认为，犹太人把希望和未来的观念引入历史。柏拉图为我们设想了理想国的草图，但却几乎没有对这个计划的实现有什么指示……再者，犹太人感到他对他人的义务要限于对上帝的义务，或者更明确地说：他人是通往神圣的道路。伦理是朝向上帝角度。换句话说，尊崇上帝的惟一道路就是尊重他人的道路。

问：在莱维纳斯的纯哲学和趋向犹太思想的著作中，他人这个概念和“责任”成为两个最核心的哲学概念。

答：这是莱维纳斯哲学研究的中心问题。责任这个概念意味着必须明白：每个人的责任都是不可替代的，都被要求承担起世界的责任并且要为他人的痛苦负责。莱维纳斯说这种责任是压在主体上的责任，虽然主体并没有真正要求也不可能决定这种责任的界限。

另外，他人显现为主显——面貌：“面貌强加在我身上。他对我说话，我不能摆脱他的召唤，不能摆脱我对他的责任。”这个主题是贯穿莱维纳斯整个哲学的红线。当然他对此有多种表述：“看见他人，就是谈论世界。”“说话，就是让世界成为共同的。”“我并不是与一个没有面貌的神作斗争，而是对他的表情和他的启示作出回应。”“神的维度是从人的面貌出发开始的。一面貌的超越不会在世界之外进行。”“‘面对面’建立了语言”。“我总是比所有的他人具有更多的责任。”“互相说话，进行对话，这就是妙中之妙，就是文明的开始。”

拉什是犹太教的一个智者的名字(Rabbi Chlomo Yitzhaki)的缩写。他生于1040年香槟地区。今天，在他出生的小城里还有一个广场以拉什命名。还有一个拉什研究所，我曾有幸在那里教过五年书。

要知道，正是由于拉什对于《圣经》的解释使一代又一代犹太人或非犹太人能够对圣经文本有正确和深入的理解。应该看到，在今天没有一种圣经版本不附有拉什的注释。在犹太传统中，人们习惯称之为“法国人”。在讨论《圣经》文本时，人们往往会问：“法国人怎么说的?”因为他的天才在于超出文本进行解释，他是一个普世主义者，也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

答：确实如此。中世纪的拉什与二十世纪的莱维纳斯相遇。几十年中，莱维纳斯对拉什的圣经注释进行注释。莱维纳斯惟一关心的是恢复圣经文本中的伦理意义。他说：“在这些文本中，有许多火炭。我个人只不过在上面吹了口气。”当然要知道在火炭上吹气，至少这一切都不是白送给每个人的。莱维纳斯通过拉什的话语或没有说出来的注释，挖掘普遍由之诞生的、伦理得到思考的家园：“在拉什的山洞里，有闪烁的明灯。”

莱维纳斯认为，《圣经》的真理就是人本身。《圣经》的首要价值就是人之间的关系。说到底，利他主义，就是神圣性。而《圣经》的人是能够让他人在我之前通过的人。

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在《申命记》(16．20)中，我们面对的是断然的指令：“你要追求至公至义，好叫你存活……。”这就是说，好叫你的生命有一种意义。根据犹太传统的解释，重复justice这个词意味着这个词从根本上讲永远不可能归结为一种观点或一个方面，应该从它所有方面和所有观点进行考虑和选择。而莱维纳斯对这个文本则打开了一个现代思路。他说应该沿循正确的道路追求“公义”(正义，公正)。这是重复这个词的原因。但是，这就出现另一个问题，在文中使用的动词并非无关紧要：你要追求。这就像公义构成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在绝对中几乎是能及范围之外的。就像这个文本要求我们的就是一种恒常、无限、重复而且是无休无止的努力。公义应该追求，因为它永远不是确定无疑的。它最多是一种选择，一种紧张，一种意志。

在《开放的本文》中，莱维纳斯提到了拉什注释的一个“对我们完全能指的开口”的例子。他以自己的方式重读了《创世纪》第一部分。他写道：“如果人们不知道是上帝创造了天和地，那任何对世界的占有就都是侵权。历史权利始终怀疑诉诸暴力的结果……造物主的至高赠与，应该把道德和政治混淆起来。大地的欢乐回到那伸张公义的人身上……”

问：您在前面已经概括谈到了《塔木德》的内容和特点，现在，您是否再谈一下莱维纳斯对《塔木德》的研究?

答：莱维纳斯认为，在对《塔木德》的注释中，对犹太思想的普遍教育才能更加有力。如前所说，《塔木德》最早是口传经典。《塔木德)注释先师们遵守的解释规则是：在《塔木德》的叙事中，没有一个词是没有意义的。重要的是要通过词语之外的探索和“无限阅读”找到在第一眼看时隐藏着的意义。要用精神向文本进攻。这是与文本较量、斗争的阅读，有人称之为“偷猎的艺术”。

问：好像另一位哲学家，也是犹太人，莱维纳斯的好朋友扬凯列维奇在《末完成中的某些地方》中也有类似的思想：“学习，就在于思考在文本中可思考的一切……作为思维的支撑的词语应该用于一切可能的立场。应该在它们的所有方面之下转动再转动它们，以期待光芒从中喷射出来，使我们能够为之听诊切脉以发现他们的秘密意义……”

答：是这样的。其实，在《塔木德》形成的多少世纪中，那些先知就接受了这种方法。这也是犹太传统对所有研究《圣经》文本的人的要求：“转动它，再转动它。”

法国长期以来(上面提到的十一世纪的拉什，还有随后他的女婿们创立的所谓“法国圣经注释学派”)就很关注《塔木德》注释研究的传人。1306年，菲利普驱逐犹太人，后来夏尔(Charles)第六在1394年再一次驱逐犹太人。结果是，曾经在法国有过辉煌时代的《塔木德》在几个世纪中不再有人问津。甚至在这样或那样的场合在公共广场上被部分烧毁。

我要说，是莱维纳斯在战后在法国重新发现了《塔木德》的活力。这应该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的老师、伟大的犹太流浪学者苏沙尼。莱维纳斯在法语犹太国际学院任教，各种倾向的哲学家、犹太人或非犹太人都来聆听他的《塔木德教程》。我要说，古老的文本一下子绽出新的光辉。他在尘封的档案中寻找珍贵的金块，并向公众进行解释。由于莱维纳斯的思考和修正，这些古老的篇章获得意想不到的青春活力。没有人能够否定莱维纳斯的成功。

问：您很形象地说明了莱维纳斯对法国《塔木德》研究的历史性贡献。我感到，实际他对犹太教的看法与他对《塔木德》的看法一样，极具现代性和创新性。

答：确实如此。莱维纳斯认为，犹太教对他是一种关于世界的参照，是与各个民族的关系，也是一种不仅属于一个团体而是属于整个人类的遗产。他干百次地告诉我们：欧洲对他来说意味着《圣经》加希腊人。他要说明首先重要的是人之间关系的价值。

不过，莱维纳斯认为，人所以有可能成为神圣，那是因为他有能力让他人在他之前。他坚信必须要判断。必须有公正这个秤杆，还要有逻辑和政治哲学。而希腊文明是基础。首先是爱，还有产生慈悲的公正。

我作个简单的总结：莱维纳斯是战后法国犹太教复兴中的重要人物。他是法国犹太知识分子复兴运动中的杰出代表。他始终是法国和世界公认的优秀思想家。因为他是那样严格地艰难地思考人在世界上的所有问题，而这些问题其实可归结为一个普遍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