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时间》也是这股危机情绪中的一员。但是它以自己的独特的样式而与众不同。这里没有提供治疗的良方。一九二九年弗洛伊德发表的论文《文化中的没情绪》[Das
Unbehagen in der Kultur]
在开场白中说:「于是,我失去了在我的共在同人面前妄称先知的勇气,我躬身接受他们的谴责,我竟没有为他们提供安慰。从根本上讲,他们都有这个要求。」1弗洛伊德的话也适用于海德格尔的工作。他的思想也来自对「没情绪」的经验,但拒绝扮演先知的角色,拒绝为他人「提供安慰」。
在海德格尔对「在-存在-中」的分析中,术语与术语之间,丝丝入扣,关系异乎寻常的紧密。因为任何一个概念性表达句都必须避免重新落入近在咫尺的主体-客体分裂的老套,避免在主体
(内在) 的立场和客体 (外在的)
立场之间进行抉择。于是就出现了大量由连字符构成的妖物。它们应该指称那种不可分割破坏的结构联系。我们举几个例子:「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
的意思是:人生此在不可能从世界中走出来同世界面面相对,它总是已经处于这个世界之中的。「与-他人-一起-存在」[Mit-sein-mit-anderen]
的意思是:人生此在总是已经和他人一起处于一个共同的处境之中。「自己-在到-前面去」[Sich-vorweg-sein]
的意思是,人生此在并非偶或从现在这一点出发去瞭望一下将来,而是在操心过程中不间断地盯着未来。这些表达方式显示了整个工作的进退维谷的特性。分析本身就意味着将其分解支离。但是海德格尔企图把分析的效果(即分解离析为部分和原素),重新加以消除。海德格尔把握人生此在就象人们去把握海藻团一样:不管你抓到它的甚么部位,你都必须把它整体拖出来。把握某种个体,为的是同时把与此相关的整体连带着加以称谓。这种努力使海德格尔陷入一种「滑稽戏」中对自己的模仿性讽刺。比如把操心
[Sorge] 规定为:「作为存在-于-在世界内-相遇的-实存-之旁的自身-已经-预先-在到-(某个世界)之中的自身-已经-在到-前面去。」[Sich-vor-weg-schon-sein
in (einer Welt) als Sein-bei (innerweltlich begegnendem Seienden)](《存在与时间》德文版三二七页)
语言的这种复杂性应该正好与日常生活的人生此在的综合性相适应。在一九二五年夏季的讲课稿《时间概念史导论》[Prolegomena zur Geschichte
des Zeitbegriffs]
中海德格尔说:「我们这里不得不引入一些离奇的也许并不美观的表达方式,之所以这样做,绝不是出于我杜撰个人术语的怪僻或者特殊偏好,而是出于现象本身的强求...当这类表达方式频频出现时,希望大家不要反感。」(《海德格尔全集》第二十卷,二○四页)海德格尔这类独特术语--与布莱希特的手法相对应--实际上是一种异化技术。因为这里待研究的东西「并不是陌生的、根本不认识的东西;相反,它是与我们最切近的,因此使它们看走了眼的东西」。(同上,二十卷二○五页)特别是当所涉及的语言具有计算性的时候更是如此。这种语言讲述着某种显而易见的自明之事,它使哲学家对此也这样把握。这样,在对日常生活的侦察中,语言表明,自己需要哲学家的心血。但一般的情况下,它们却被置之不顾。「实存的切近和熟知就是存在论上的遥远、无知...和被忽视。」(《存在与时间》德文版四三页)。
对人生此在的分析,被海德格尔称之为「生存论分析」 [Existenzialanalyse],而人生此在的基本规定叫做「生存性概念」 [Existnezialien]
。这个概念引起过许多误解。它实际上构成了传统的范畴概念 [Begriff der Kategorie]
的对应。在一般情况下传统哲学将其研究对象的规定称之为范畴,比如空间、时间、广延等等。但由于对海德格尔来说,人生此在不是手头现存的所谓「对象」,而是「生存」[Existenz],所以他便不再把对它的规定称之为范畴,而是称之为「生存性概念」(Existenzialien)。
我们以这种方式习常地生活在一种关联之中。它构成了「应手性」的世界 [Welt des Zuhandenen]。那里有着一种意指性联系。在活动中,我们已习惯于启用这种意指性联系,但并没有对它有任何具体的认识。我「生活(经历)」这种意指,但对它没有任何清晰的意识。只有当出现干扰的时候,不管它是来自外部还是来自意识,这种被生活过的联系便瓦解了。诸物便作为单纯的手头现成的东西变得十分清楚醒目。在手头现成的东西身上,被生活过的(被经历过的)应手的东西的意指性不是完全消失,就是变得有气无力了。只有在应手的东西向手头现成的东西的转变过程中,诸物才成为了严格意义上在理论观察中可以加以研究的对象。
认为这种负担性情绪是基础性的看法,只是一种断言而已,起码不是必然的。马克斯‧舍勒象海德格尔一样,也认为,情绪具有基础性的特征,但他得出的却是与海德格尔不同的结论。在他的《交好的本质与形式》
[Wesen und Formen der Sympathie](一九一二年)的研究工作中他宣布,爱与亲密无间(Verbundenheit),「心心相印和携手共进」是基础处境
[Grundbefindlichkeit]。与海德格尔相反,他把阴郁和负担情绪认定为是同性基础关系的干扰与中断。
海德格尔想通过他的人生此在的分析提出对存在意义的发问。因此他不想让人们把这种分析只理解成对哲学人类学的贡献。然而引人注目的是,那个时代的重要的哲学人类学家,普列斯讷(Helmuth
Plessner)和盖伦(Arnold Gehlen)也是从人生此在是一种负担这一特性出发的。但是两位得出的结论却完全不同。与之相比海德格尔的立场却显得分外清晰。普列斯讷在他的哲学人类学代表作《有机体之层次与人类》[Die
Stufen des Organischen und der Mensch](一九二八年)中定义人的时候特别强调人的「偏心」["exzentrische"]
位置。人有一种特殊的有机性周围世界。他自己已完全适应了这个环境。人是向世界开放的。他不象动物那样,「从自己的中心出发,又回到自己的中心去」2。他必须寻找自己的中心,创造自己的中心。他是一个好持保留态度之物
[Distanzwesen],这对其本身和他的偏心位来说,都是十分艰难和不利的,因为这使他陷入一种十分棘手的矛盾。他寻找他的位置,并以此建立各种联系,却做不到全部投入到这个关系中去。他总是不断地割断这些联系,以此体验到自己是一个反射性动物。他在行为中活动到世界里去,又把自己从中反射出来。他不仅相对于世界是偏心位,他对自身而言也是偏心位的。「作为我,他使活生生的系统完全转向自身成为可能,但因此人便不是处于『此处-当下』['Hier-Jetzt'],而是尾随在『此处-当下』之后,尾随在自己的后面,没有位置,在虚无之中...他的生存真的建立在虚无之上。」3
二十年代还有另外一些作家,他们对常人的世界的描述更为准确。罗伯特‧穆西尔 [Robert Musil] 在《没有个性的男人》[Der Mann ohne
Eigenschaften]
一书中这样写道:「『如果今天还有男人追求作为某种整体事物而存在,人们一定会十分对他有很高的评价』,瓦尔特说。『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了。』,乌尔利希认为,『你只需看看报纸,里面充斥着大量的极可怕的琢磨不透的东西。它谈的事情如此之多,以至于即使伟大的莱布尼茨的思维能力也无以为计。可是对这一点人们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人已经变了。不再是整个人面对整个世界了。而是在某种一般性的营养液中蠕动着某种带人味的东西。』」5
如果畏惧就是本己本真性的触发的传授过程的话,那么海德格尔著名的「前驱入死」[Verlaufen zum Tode]
就已经是成功达到这种本己本真性。所以,在《存在与时间》的精神设计的构架中论死的章节被置于论人生此之可能的整体存在 [das moegliche Ganzsein
des Daseins]这一部分之中。而人生此在的整体性存在其实不过是「本己本真性」的另外一种说法而已。
海德格尔想用现象学描述我们在生活中与死亡相遇的不同方式,但不是用打动人心的语言,而是用装备精良的、事物性的、有距离感的术语来进行的。尽管如此,人们仍可以感觉其中的道德激励,它显示出,我们处在他的哲学思考的炽热地带。海德格尔说,死并不是那生活的完结,我们是「存在到完结的那里去」[Sein
zum Ende]。死亡不只是在我们前头站着的最后的时刻,它处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死。死是我们持续面对的可能性,是我们自己的真正的生存之不可能性的可能性。尽管每人都与死相关,但是每个人都必须去死他自己的真正的死。对这种命运的普遍性的思考不能为他提供丝毫的帮助。处在死亡中的人是成批的,尽管如此,死也是单个进行的。如果想把死亡当作绝对的界限来理解,那么就必须把死当成理解的界限来理解。同死的关联是一切关联的完结。对死的思考是思考本身的终点。海德格尔想在对死的思考中探查出时间秘密的踪迹:死不是「在」时间「中」的事件
[Ereignis 'in' der Zeit],而是时间的完结。当我体验到他人的死时,死是作为时间「之中」的事件而呈现的。这时,我处在把时间空间化的移植感受中。时间的空间是如此宽敞,以至在他人活过去了之后,其中仍有我的位置。时间的这种空间图象来源于非本己本真的时间思考。本己本真的
时间是下述事实,它是不可逆转的时间运动,是在我中穿过的巨大的「过去了」。这个本己本真的事实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思考。非本己本真的空间图象把时间当作某种手头现存的东西来对待。
我们不要忘记,海德格尔把实存区别为手头现成性与生存。这种区分对死亡的分析十分关键。手头现成的东西是空间化了的东西,而人生此在是放弃了的、刚忍受过来的、活向终点的时间。和手头现成
orhandenheit] 相对立的是「在过去了」[Vorbeisein]。诸物是「在」时间「之中」的,人生此在则有它的时间。它自身就是时间的实施
(所谓「它时着自己」 es zeitigt sich)。对于追求安全和稳定性人生需要而言这是不可容忍的,因此生活便有了强烈的自我物化的倾向。人们想在时间中稳如诸物。关于永恒不死的思想带有安慰性质,它动用牢固的空间之力来反抗不断流逝,滑过去的时间。
对时间性的思考使在开始提出的关于存在意义的问题突然旧貌换新颜。人们注意到,以前提问题的意义是甚么,是对固定的意义的追问,或者是对固定不变性的意义的追问。而海德格尔的想法正好和这种固定不变性的追求,和时间问题上公开的和秘密的空间性置换相对立。存在的意义是时间,这就意味着,存在根本不是甚么固定不变的东西。它是不断流逝过去了的东西,它不是手头现成的,而是发生的事件
[Ereignis]。谁要是勇于思考自己本真的死的话,他就会发现,自己是一有限的存在事件 [endlihces Ereignis des Seins]。这个发现几乎已经达到了人生此在自己所能达及的自身透明性的最高限度。如果自我遮蔽是非本己本真性的话,那么自身透明性就是某种本己本真性。海德格尔的哲学正是为达到这种自身透明性而进行的努力,所以这种哲学也就视自身为这类本己本真性。
海德格尔的道德哲学
有些《存在与时间》的解释者尽力否认海德格尔的本己本真性哲学在基础存在论上同伦理学有关系,他们想避免人们对这种本己本真性和海德格尔后来效力于纳粹这件事有某种联系的猜疑。这种解释的努力只强调本己本真哲学的形式主义,这实际上是与海德格尔精神相悖的。因为海德格尔公开声明,「本己本真的生存的把握,是以人类此在的表现出的理想
[ein faktisches Ideal des Daseins] 为基础的。」(《存在与时间》三一○页)
海德格尔是伟大的亚里士多德解释家。如果他想用他的本己本真性伦理学 [Ethik der Eigentlichkeit] 和公众性伦理学 [Ethik der
Oeffentlichkeit]
对抗,他就必须脱离关于公众生活的实践伦理学这个亚里士多德传统。和柏拉图相反,亚里士多德把「善的哲学」重新放回到他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的基地上。他为流行的、习惯的东西恢复了名誉。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不能通过切断同社会上通行的东西的联系去追求美德之美,只有通过这种联系才可能获得美德之善。
无论是亚里士多德,还是由他出发的整个传统,一直到伦理实用主义 [ethischer Pragmatismus],以及社会交往理性理论 [Thorie der
kommunikativen Vernunft],它们建立道德上负责的成功生活的出发点和取向,恰恰活动在被海德格尔称之为常人世界的那个领域。
海德格尔选择的表述方式是描述,但实际上它包含着一种要求。因为这种担忧关怀并不是日常的社会上通行的那类人与人交往中的担心关怀,而是一种人们「本己本真」的,相互之间本应实施的担忧关怀。「担忧关怀
[Fuersorge],它本质上是涉及本己本真的操心--这就是说,它涉及的是他人的生存,而不是涉及他人的生存所筹措操办的具体内容(那个甚么(was));担忧关怀帮助他人看透他的操心,使之向这种操心开放
[frei werden fuer seine Sorge ]」。(《存在与时间》一二二页)
不是为了远在天边的历史目标。如果还有目的存在的话,这个目的就是瞬间本身。这里讲的是对人生此在的感觉的提升。本己本真性无非是一种努力奋斗 [Eigentlichkeit
ist Intensitaet, nichts anders]。
注释 1 S. Freund, Werke Bd. IX, Frankfurt a.M. 1969, S. 270. S. Freund, Werke
Bd. IX, Frankfurt a.M. 1969, S. 270. 2 H. Plessner, Die Stufen des Organischen und der Mensch, Berlin 1975, S.
288. 3 同上,S. 292. 4 A. Gehlen, Studien zur Anthropologie und Soziologie, Neuwied 1963, S.
245. A. Gehlen, Studien zur Anthropologie und Soziologie, Neuwied 1963, S. 245. 5 R. Musil, Der Mann ohne Eigenschaften, Hamburg 1960, S. 217. R. Musil,
Der Mann ohne Eigenschaften, Hamburg 1960, S. 217. 6 参F. Toennies, Gemeinschaft und Gesellschaft, Darmstadt 1991, 3ff.